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24)

  这厢正感慨着,候在院外的嘉玄忽然远远朝纪知宜叉手,喊道:“娘子,三娘子和四郎君过来了!”

  纪霖一阵风似的狂卷而来,身后跟着纪观月,姐弟两个气吁吁冲进毓秀阁,一屁股往胡床上坐,挤走雀梅和茴鸢。

  纪霖惊道:“阿姐,出大事了!”

  纪知宜心头一动,坐起身,将腿缓缓盘起来,“发生了何事?”

  纪观月拍着胸脯,目露惊恐,“四郎从太学回来,想着你我喜欢吃荔枝酥山,便转头去西市买,谁知竟撞见千金楼外围了一圈金吾卫!”

  纪霖灌了口凉茶,随意擦了把嘴,这才道:“幸亏带队的是长兄,我借势暗中挤进去才得知始末,千金楼内竟私设了赌坊!”

  话说那赌坊照旧只在上午开放,那洞窟里仍混着汗水与脂粉气,百来号人挤在博戏场,个个红着眼,扯着一把尖嗓豪赌,骰子在盅里飞快地滚动,有人输了,气得骂对方的爷娘,有人赢了,便得意洋洋地笑,搂着乐伎连亲两口。

  那暗门内的静室里,招待着下注阔绰的贵客。

  其中一间静室,对坐两道身影,一个戴青鸟面具,一个戴灰熊面具,各自露出紧绷的唇线。

  青鸟郎君已连输三局,把矮几往身前一拉,急声道:“再来!”

  对面那灰熊郎君却轻笑了声,“郎君还来?怕是你钱袋都空了吧?不如先回去问问你的阿耶,他那点俸禄够不够你在此打肿脸充胖子。”

  能进这间赌坊,彼此对对方的身份都心知肚明,面具只是带给赌坊这些人瞧的。

  青鸟郎君猛地起身,案上一盏酒被他的动作带翻,他分明知晓对方身份,却不敢太动怒,因此只是冷冷盯着对方,抿着唇没有说话。

  陪同的心腹亦带着面具,忙过来劝道:“郎君息怒,不可与他争执。”旋即借着搀他的动作,不经意间又拽落了他腰间的佩囊。

  佩囊落在矮案上,露出里头的骰子,几面全是六。

  灰熊郎君沉下脸,“你赌技不如我,还打算出老千?”

  青鸟郎君脸色骤变:“我没有!”

  可还不待他细细回想自己的佩囊里为何会掉出这些东西,对方已霍然站起身,一脚踹翻矮几,对方身后两个随从模样的心腹立刻围剿上来。

  两方的火气霎时被点燃。

  先是推搡,紧接着是拳脚,一旁堆成山的铜钱哗啦啦地洒了满地,乐伎见拉不住,心中暗道不妙,忙出了秘室去寻求帮助。

  秘室内一时间怒骂声迭起,青鸟郎君听见了什么,他猛地揪住对方的衣襟,红着眼,“你说什么?”

  实则灰熊郎君什么也没说,他紧蹙着眉,还未出声。

  一道声音轻飘飘响起:“郎君,他骂你,他说你输不起就出老千,这规矩怕不是你阿耶教的!”

  这下愈发混乱了,双方止不住互殴,从秘室打到博戏场,灰熊郎君落了下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也不管这赌坊里有什么规矩了,怒喝道:“你给我等着,等我叫人来剥了你的皮!”

  于是灰熊郎君立刻扭身往外冲,青鸟郎君见他要闯出去叫人,还勉强有些理智,忙不迭地追上去阻拦。

  赌坊的仆从没回过神,一时竟是谁也没拉住。

  于是就这样,两方拉拽到了千金楼,引来了正当值的纪绥,纪绥只当是有人在医馆闹事,忙带领手下上前制止。

  渐渐有些百姓与胡商都围过来瞧热闹,有人趁乱,往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抛出一物。

  这厢两位面具郎君见到金吾卫,心下大骇,一时也不吭声了,站在原地不说话。

  那紧随其后的赌坊仆从却不知情,急匆匆地扬声喊着:“快拦下他们!带回赌坊去!”

  赌坊?纪绥眯起眼睛,抬眼往千金楼内四下打量着,目光缓缓落回两位郎君身上,沉吟片刻,道:“二位,得罪了。”

  “进来两个人,上前摘了他们的面具。”

  二人双双一哆嗦,当即要逃,可众目睽睽之下,越是这般越显心虚,金吾卫很快上前摁住他们,摘了那面具。

  看清真容,纪绥瞳孔骤缩,蹙着眉道:“沈二郎?城阳郡候?”

  那青鸟郎君正是沈二郎,乃吏部侍郎沈义之子。另一位城阳郡候,出身比沈二郎显赫些,其父与圣人是表兄弟,其母是韩国夫人,他本人除了有爵位在身,还任着司农寺丞的职位。

  纪绥怎么也没想到,闹事的会是这二人。

  沈二郎这下是真怕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淌下,他叉着手道:“只怕街使误会了,我、我同城阳郡候闹着玩呢。”

  纪绥年纪轻轻做到中郎将,已是翊府的长官,平日带领手下巡街,从不与人说笑,遂把一双锐利的眼抬起来,反复打量着二人。

  俄顷,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正欲上前细看,千金楼里那姓余的郎中却蓦地上前作揖,黑靴巧妙地踩住了那个物什,“禀街使大人,其实两位贵人方才是为抓药争执,我......”

  纪绥脸色阴沉,腰间刀刃出鞘,“你没资格阻拦金吾卫搜捡,让开。”

  余郎中愈发不肯让,但哪里是金吾卫的对手,有两个金吾卫听了纪绥的吩咐,上前掐住余郎中两条胳膊,唰一下就将他原地举了起来。

  纪绥垂眸,目光在那物什停留片刻,他上前将其捡起,举在指尖,寒声盘问余郎中,“何不解释一下,东宫属官的鱼符,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余郎中脸色苍白,嗫嚅着:“这......这......”

  想到适才听见“赌坊”二字,纪绥心中一沉,已有几分思量,事关东宫,他不能再有什么举动,站在原地忖了忖,便吩咐下去:“将千金楼围起来,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再派个人前往大理寺,将少卿小喻大人请来,好好地查一查这千金楼到底有什么古怪!”

  说到此节,纪霖脸色发白,“我凑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长兄进千金楼,后来子昉阿兄接到消息带人从大理寺赶过去,有官府介入,这一查就查出千金楼底下是个极尽奢靡的赌坊!竟还牵扯到了东宫,阿姐,你说长安是不是要变天了?这事是长兄发现的,不会牵连到咱们家来吧?”

  纪知宜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事关东宫,长兄围而不查,不叫大理寺卿,反而叫子昉阿兄,这是为何?必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他自己就是纪家人,倘或由他来查,发现赌坊与东宫有牵扯,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纪家。

  而惊动大理寺卿,则会被朝中一些针对父亲的人认为是纪家故意做局。

  所以长兄选择把机会抛给喻子昉。

  喻有道是鄞王党,若有东宫的把柄送给他,等同于纪家在向喻家示好,喻有道会念这份情,将来太子若要拉父亲下水,喻有道一定会替父亲说话。

  因此,纪家非但不会被牵连,反而能借此从太子党系中彻底抽身。

  只是怎么就这么巧,闹事的是沈二郎和城阳郡候,现场还意外出现东宫鱼符?纪知宜默了默,猜想鱼符是那位少詹事梁迁的。

  至于这一切是谁动的手,便更好猜了,除了商叙,没有别人。

  纪观月吓得不轻,捉着纪知宜的胳膊道:“阿姐,我有点心慌,长安一定要出大事了。”

  日照高悬,纪知宜捏捏阿妹的鼻头,吩咐茴鸢牵一只鸭子车出来给纪观月玩,又温声道:“你且放心,拿鸭子车玩去吧。”

  ...

  闭门鼓敲响,各扇坊门依次关闭,喻子昉回到家中,直奔父亲书房而去。

  灯火重重,喻子昉立在案前道:“阿耶,儿已将千金楼里的人都带回了大理寺,严加审问,可一条有用的消息也没审出来,所有人都闭口不谈。那些赌客们,有一部分也是熟面孔,都是如沈二郎和城阳郡候那样的勋贵子弟,儿一再盘问,他们也都一概不知这赌坊是谁开的,只说自己一时被猪油蒙了心,陷进赌局拔不出脚,求儿莫要将他们出入赌坊的事捅出去。”

  喻有道听了,没立刻说话,忖度了许久,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商缙,“殿下如何看?”

  商缙蹙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既然有东宫鱼符,又在长安将赌坊悄无声息地开了这么久,除了太子,还有谁会有这样的胆子。继续往下查便是,开赌坊定有银钱出入,若想定罪,查银钱比查人要快。”

  喻有道叹道:“太子殿下啊,这回真是做得太过了。”

  于是翌日清早,有道折子便悄悄送进了紫宸殿。

  到上朝时,众臣只见圣人亲临,殿中气氛压抑至极,连圣人身侧的内侍都退得老远。

  喻子昉先奏,称昨日在西市发现一处地下赌坊,牵涉勋贵与东宫属官,且除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赌资,赌坊绝大数银钱流向不明。

  东宫二字一出,满殿静得可怕。

  圣人坐在上首,脸色喜怒难辨,良久,他启声:“太子?”

  太子脸色发白,心中已慌得打鼓,脱口便要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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