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逐渐明亮的烛光看向她,看着她的面容,恍惚之间,觉得她与梦里醉酒的纪夫人逐渐重叠,他的思绪也好似被谁影响,浓烈的不舍一瞬蔓延在心头,一滴泪不受控地从眼眶垂落。
雨水润湿了纪知宜的衣袖,她随意拧了拧,见他醒来也不说话,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
商叙忙侧身躲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纪知宜目露惊讶,似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很快,她猜想到关键处,“你方才做梦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商叙深深地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嗯。”
那个病秧子,他怎么敢?怎么敢!
原先他以为病秧子略逊一筹,至少在上辈子没有见过她,没有与她做过那等亲密之举,哈,病秧子不光做了,还假扮旁人与她通信,互诉衷肠?
那他先前那般得意算什么?如今顿感挫败的他又算什么?他就不信争不过!
眼下缓过神,商叙心中的妒念如潮水般,令他觉得屋外那些雨都仿佛积攒成了浪潮,稍有不慎就会冲进来淹没他。
他一把抓住了纪知宜的半截手臂。
纪知宜吓一跳,抬手打了他一下 “做什么?!”
抓住她了,随后呢?梦中所见再度杀奔而来,商叙忽然觉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梦中月夜缱绻,“他”吻了她,她也十分顺从,难道自己为了争过“他”,也要对她做同样的事,在她的反应中搜刮一点能证明自己比“他”要好的东西吗?
倘或真的这般做了,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总抓着自己,又不讲话,这就很令人不悦了。纪知宜蹙起眉,用力地将胳膊挣出来,古怪地瞅着他,这一下就看见他洇润的浓睫被泪水打成了一簇簇的样子。
她怔住,心下越发狐疑,“你到底梦见什么了?说呀。”
商叙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大有闭口不谈的架势。
但那股属于病秧子的情感太浓烈,始终在他的心尖徘徊,他喉间喧出一缕叹息,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腿间,搂上她的腰肢,把侧脸贴在她的肚皮上,仔细感受着她的存在与温度,“先让我抱抱你,不许跑。”
他的胳膊呢,搂在她的后腰,只是轻轻搭着,她想挣开是轻而易举的事。纪知宜一时在心中这样想,一时又没动,只是垂眸盯住他的脑袋,看着他高挺的鼻骨,不禁又放任自己的目光在他的睫毛上流连。
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梦?她愈发好奇了!
就这般维持许久,他冷不丁问,“我身上香不香?”
纪知宜下意识地翕动鼻尖,嗅嗅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香气,是独属于他的那一抹。
她愕然道:“香啊,你不一直都是这个味道么?我先前还想问呢,配的什么香料?挺好闻的,若你舍得分享,届时我也配一点来,彭彭近来懒得很,不愿意叫雀梅给它洗澡,这香若是对猧子无害,我就往它的小衣裳上洒一点。”
商叙猛地抬眸,双臂用了点劲,咬牙切齿道:“我以为你会说要和我用一样的香!”
怎么面对病秧子,她就一个劲地夸病秧子好香,到了他这里就不一样了!
商叙恼怒地将她搂紧,“我梦见了姓随的畜生威胁你阿耶。”
纪知宜心中一动,事关父亲,她也不计较是不是被他抱着了,忙捧起他的脸,急急追问道:“如何威胁的?”
商叙仰着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自己于她而言又是无法割舍的了,至少他在这件事上,的确能帮到她,能在她的面前彰显自己的可用之处。
他一瞬又哄好了自己,望着她道:“启元三十六年,病秧子查到了淳于黎擅蛊术之事,急匆匆赶回了长安。淳于黎蛊惑姓随的,说姓随的手里有你阿耶的把柄,之后病秧子去偷听,最要紧的几句话却没能听清,只知道你父亲妥协了。”
他道:“姓随的手握把柄,管你阿耶要银钱,然后救他自己的阿耶。”
说到此节,他沉默了,心中忖度着该不该把妙境就是病秧子的事告诉她。倘或让她知道,岂非助长病秧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怎料,纪知宜早已陷在自己的推敲里。
原来父亲竟是被逼无奈吗,果真与随家父子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要钱,想必是为填随澜的赌债。
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武安朝律例严明,长安任何一间赌坊都不敢叫随澜赊钱去赌,这关键之处便还是在随澜身上,他那些飞钱究竟从何而来?那背后替他送飞钱的神秘人又究竟是谁?
父亲那里,到底有什么把柄,足以叫他妥协?
还有郎君,原来前世他一直在背后默默守护她。
待回过神,发现他依旧盯着自己,纪知宜眯起眼睛,倏然问:“既然是梦到这样的事,你为何会流泪?你还瞒了我什么?”
商叙被这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摇摆不定的心思缓缓如麻绳般拧紧,愈发不愿意开口。
这样就不太好了,倘或梦见的事情都与她相关,为何迟迟不肯告诉她?难道是郎君还做了什么?
“说啊。”纪知宜催促道。
水声哗哗,雨下得愈发大了,雷声骤然轰鸣,惊电劈砍下来,一瞬照亮了少年的脸庞。
纪知宜瞳孔猛缩一下,定定地盯着他翕动的嘴唇,“......你说什么?”
商叙终是坦白,他重复道:“在你的梦里,可曾出现过一个叫妙境的女子?”
“他就是妙境。”
“你们不是没有相见过。”
“启元三十六年,中秋夜,你已经见过他了。”
纪知宜怔忡之下忘了说话。
妙境,她自然是记得的。前世她在那段婚姻里蹉跎,孤独时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地的信,信上女子自称名唤妙境,说在长安的朋友回北地,带了一份节气娘子亲手所做的点心。
信上言辞郑重有礼,仿佛只是为了感谢她,她便也像抓住了什么,于苍凉的心中分出一点炙热,试探地给妙境回了信。
春去秋来,她已与那远在北地的女郎处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她们之间突然断了联络。再后来,纪家获罪,她已经没有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重生回来,她将重心都放在纪家,还真没想起过妙境。
现在告诉她,妙境就是前世的商叙?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那年中秋夜,具体发生过什么,她已经全然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第二日醒来,茴鸢满脸不赞同地劝她不要再喝那么多酒。
原来在那些年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个人将自己藏进另一个身份里,陪她说话,无条件收纳她的喜怒哀乐。
他究竟有多大的耐性,才将自己藏得那么深。他为何不直接来见她?为何不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面前?
这般想来,纪知宜越发觉得前世那个人的感情有种无言之下的沉重,沉重到她望着眼前的少年,都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真的是命吗,前世的遗憾弥补到了今生,她不光提早十年与他相见,还看尽了他年轻气盛的另一面。
如今的他还没学会沉默,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可即便他还稚嫩,他依旧学会了一件事——怀着一颗赤忱的心,守在她的身边。
纪知宜目光久久落在身前那张隽美无瑕的脸上。
心里一点酸楚慢慢化开了。
但也许是她太久没出声的缘故,商叙捏不准她是何心思,心下愈发害怕,“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我说出这些,是不想欺瞒你,但你可别告诉我,你又因为这个开始摇摆不定了!我好不容易才让你对我改观,你不许想着他,不许!”
纪知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你急什么?什么叫摇摆不定,说得好像我已经非你不可似的。嗯......我猜一猜,我没有丝毫印象,足以证明他是悄无声息地来去。所谓相聚总有离别时,他定是不舍,因你与他是同一人,所以你被他的感情牵动着,这才有感而落泪了?”
商叙有点恼怒地站起身,咬死不承认,“胡说,他是他,我是我,我不管他有多浓烈的感情,有多舍不得你......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我对你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得到你的心,我要你今后不能再随随便便就想起他,我要后来者居上,我要......”
话音未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吻上自己的女郎。
纪知宜在他嘴角啄吻一下,笑音里牵出轻轻一抹叹息,“你怎么这样霸道?”
话虽如此说,她的举动却足以证明她比他更强势,她不爱听他啰嗦,不喜欢听他说这种好听的话,所以她选择用吻堵住他的嘴。
她复又一寸寸沿着他的嘴角亲过去,口齿含混地道:“你实在太聒噪了。”
这个亲吻,从某种程度上也算如愿以偿了。商叙脑袋空空,身体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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