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该平缓的心跳霎时有了穿云裂石般的凶猛,狂乱地在她胸腔里冲撞。
...
一晃到了酉末,头顶的云层悄然退散,天已经黑了。
大庾县的百姓们在良生口中得知了全部实情。
破败荒凉的城隍庙外,人群汇集,那些好奇中夹杂着期盼的目光倾数落向门下设坛作法的居士身上。
有老媪问,“这辈子,我真的还能看见我的女儿吗?”
有妇人还没开始就垂泪,“我也想再见一见我的阿妹。”
求真目光动容,见良生清点了人数,旋即不再耽搁,取清水一碗搁在龛前,将那装裹着残识的布袋搁置在旁,念道:“尔等已非人,今有至亲前来,许彼此相见。”
紧接着,他取来三炷香,依次插于东方、阴门、布袋旁。再焚烧符篆,在布袋上方缓缓画圈,随后以柳枝沾水,挨个洒去百姓们的身上。
四周岑寂下来。
布袋腾空而起,周身慢慢泛起微弱的光,那光起先只是一星半点,旋即愈来愈亮,愈来愈多。
先前那老媪好似看见什么,神情霎时变幻,泪水涌出眼眶,哀嚎地伏倒在地,放声痛哭:“娘的沉鱼,是娘的沉鱼啊!”
妇人也愣愣看着眼前的残魂,痛苦地往前伸了伸手,“阿妹......阿妹......我是阿姐啊......”
渐渐地,人群中的哭声震天,所有揪心的声音有了海浪呼啸之势,一霎间连急匆匆跟随梦溪而来的虔州刺史都愣在不远处,怔然看着这群发泄痛哭的百姓们。
老虞与莫大娘站在人群中央,眼色急切而无助,怎地人人都能见到已故至亲,偏他们见不到。
纪知宜在不远处瞧着他们,心有不忍,暗自将望仙招来,与她交代了几句,旋即又走到求真身侧,央求他使一出障眼法。
求真长长叹息,抬手一挥,与望仙道:“去吧。”
望仙飘去莫大娘眼前,已是小黎的模样,她本就没见过自己的爷娘,看着眼前妇人悲恸的神情,她也牵出汹涌的思念,且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娘,轻轻喊了声,“阿娘。”
莫大娘浑身一僵,缓缓抬眸看着眼前的“小黎”,心底那股痛意几乎要将她杀了,她哭道:“小黎......阿娘终于见到你了......是阿娘不该那般粗心,忘了你还在家......阿娘悔啊......”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那场惊天火势,望仙听着她的悲泣,心中十分动容,想到小娘子的嘱咐,便弯唇向她笑了笑,柔声道:“阿娘,千万莫要自责,儿的死与您无关,儿不在了,您往后要照顾好自己,和阿耶两个好好的,人生还长,切莫蹉跎呐。”
漂浮在半空的布袋隐有灰败之迹,求真心知到时候了,即便心里再有不忍,也只能迅速出手结印,击落那布袋,喝道:“今日永别,勿要再回头,阴门已开,速速投胎去!”
那布袋“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四下昏暗,先前那老媪的面前忽然浮起一点荧光,细瞧之下,竟像夏夜草丛间的萤虫。
那萤虫缓缓升起来,与其他萤虫齐齐汇在一处,愈发多的光照亮了黑夜,没有任何声音,齐齐汇聚在半空,恍惚间,似一盏重新照亮阴霾的明灯。
求真不忍再看,下定决心,喝道:“还不走?!”
那盏明灯仿佛在空中顿了顿,旋即慢慢往前方飘,百姓们哭声连迭,不禁迈出脚步跟在后面追,一刹那又再现生离死别。
纪知宜眼眶也红了,喻子衿更甚,抱着她嚎啕大哭。
众人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心头那抹浓重的酸涩,还是求真冷静下来,说,“咱们回客舍,让他们追去吧。”
待回到客舍内,那虔州刺史忙上前作揖,“见过世子。”
商叙也高兴不起来,摆了摆手,“贸然请张大人过来,是为严惩那姓曹的贪官,张大人,适才你亲眼所见,想必心中动容。”
这位张大人早已在路上听梦溪说清始末,当下神情一肃,愈发惭愧,“某手下出了这样的鼠辈,是某失职。”
张大人道:“某即刻前往县衙,拟折上告朝廷,罢了曹县令的官职,再将其关押,等候朝廷发落。”
商叙想了想,将他招来身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命其挑选一位新县令,奏折上也不许提及平王世子在虔州,不许提那蒙尕寨的巫蛊之术,只提曹县令的恶事。
张大人自是应下,忙阔步往外走。
眼下正事都已办完,茴鸢问道:“娘子,可未要直接回长安?”
纪知宜闷头想了想,“等张大人将事办好了,咱们再走,先落脚钱塘,再北上回长安。”
说定后,众人又在大庾县停留了数日。
果不其然,那些百姓起先将怒火尽数牵连去蒙尕寨,甚至有那等恨昏了头的,取一把菜刀就莽着脑袋往深山里冲。
有了身为刺史的张大人介入,这才平定下来。
调一位新县令来要走许多程序,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因此张大人吩咐手下一位长史,先暂代县令之位,坐镇大庾县。
尘埃落定,一晃数日过去,众人没惊动谁,在一个宁静的清晨,悄悄离开了大庾县。
回程便觉轻松许多,不必赶得那般急,于是又辗转好几日才弃马换船。
赣水平缓,空气舒爽,纪知宜走出船舱,见喻子衿在立于船边,上前挽住她的臂弯,拿肘轻轻撞她,“想什么呢?”
喻子衿侧脸望向她,抿了抿唇,“我只是觉得,出来这一趟,我好像长大了。”
纪知宜弯了弯唇,“这是好事,我们都有成长,你看过了世间贫苦,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娇气蛮横的喻五娘子,我看过了阴谋诡计,也不会再是从前那个纪二娘子。”
风声猎猎,纪知宜顿了顿,问,“五娘,与淳于黎有关的事,你打算告诉你阿耶吗?”
喻子衿眯起眼睛,反问,“你呢?你会告诉你阿耶?”
纪知宜自然不会告诉纪仕明。
喻子衿瞅着她的神情,心中早已完全相信她的预知梦,她道:“二娘,有句话你说错了,我是看过了那些人的贫苦,但这不妨碍我依旧嚣张跋扈。我嚣张,就能证明我是个心地不纯的人吗?我跋扈,就能证明我会随意凭显赫家世欺辱旁人吗?是,我是无理取闹,我是说话不好听,容易得罪人,可哪一次不是别人先惹到我头上来?”
“我与你一样,不会将此事告诉我阿耶,此行经历,且当做我们四个人的秘密,我绝不会往外多说半个字。蒋适那边,我想他也不会说,除非他是个蠢蛋,看不清这里头牵连了多少东西。”
喻子衿道:“在你的梦里,我被掳走是事实,起先我还有几分犹豫,没有彻底确定是不是和淳于黎有关。但知道她姓淳于之后,联合种种迹象去想,凶手是她无疑,这仇,我亲自来报,不必再惊动谁。”
纪知宜盯了她片刻,心下为她的变化感到震撼。
搂紧她的胳膊,纪知宜笑道:“你说得对,我也没说错,等回到长安,咱们还要并肩作战。”
喻子衿跟着笑了笑。
江水平缓,山峦高耸,春日的阳光洒下来,将壮阔的江水照得如金闪耀。
江风吹起二人衣袂,轻轻震响着,纪知宜心中已是一片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商叙同蒋适走出来,问她们在做什么。
少年郎的目光落在女郎身上,眼眸泛着点点碎光,语调放得很柔,“风大,就不怕吹病了?”
纪知宜回眸望向他,粲然一笑。
她什么都不怕了。
今后......
没了嫁做人妇的纪二娘,多了学会与险恶人心博弈的纪知宜。没了道貌岸然的枕边人,多了赤忱热烈的少年郎。
她的身边还有成长迅速但仍旧维持本心的五娘,有肆意风发的蒋适,有始终忠诚于她的心腹,有依旧爱她的至亲。
回长安是福是祸,谁能知晓?是血雨腥风还是汹涌的诡计,谁又能预判?但不要紧,她将带着始终不变的勇气向前冲锋,无论是人还是恶鬼,她都不再惧怕。
启元三十一年,属于纪知宜的人生彻底重启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
第47章 愁下眉头
深红朝阳降临, 一行人绕路走启夏门进了长安城。
众人几经辗转,望着熟悉的长安城,不禁心中感叹, 他们离开时是二月, 再回来已是五月中旬了。
金光自天际洒下,满城石榴花急急地燃烧起来, 站在城门下远远眺望, 毗邻朱雀大街的坊院墙头似乎都冒出了红艳艳的花枝。
少年们头戴幞头, 簪花于鬓,穿着轻便的骑装,跨坐骏马上, 直奔乐游原的方向去。小娘子们袅袅婷婷走过, 穿着鲜色高腰裙, 肩头搭配一条与裙色有强烈冲击的披帛,轻盈又妩媚。士人纷纷出来,或是手持折扇, 或是提两壶酒,说着要去曲江边饮酒作乐。
轰闹车马声与欢声笑语伴着清风拂来,热情得要把这座繁华绚丽的都城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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