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还是纪知宜,只是有了转变而已。
她自重生以来漂浮不定的身与心,都在这场足以丧命的凶险中得到了磨砺。
晨风掠过,湿漉漉的衣袂被吹得飘荡起来,牵出浑身的钝痛,可这不妨碍她放声大笑。
上苍不负,她走出长安,跋山涉水,总算揪出了一个真相,属于她的春天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写!完!了!
第45章 你动心了
心知阿翁的人还在山巅等自己发令, 纪知宜抹了把脸上的血,再度抬袖发出信号,不叫他们再投射火石下来。
蒋适脱了力, 什么都不管, 往那神坛上一躺,仰面朝天, “为了演这出戏, 我险些将半条命搭进去, 够讲义气了吧?哎,世子,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你还真打啊, 你看看我的脸!好好的俊脸都被你打坏了!”
商叙捂向还泛着余痛的心口, 笑骂,“那种情况下,我是真的中了蛊, 没掏刀捅你就不错了。”
“我才是最厉害的好不好!”喻子衿揉着酸痛的背,“你们都是真的中蛊,适才像疯了一般, 我真怕你们把对方杀了!若是没有我扑过去, 把求真大师给我的束魂线绕在你们手腕上, 拉回你们的理智, 咱们哪里能一举击败巴尤!”
所以论起来,此计能成功, 靠的是他们一行人的默契与机敏,缺一不可。
“山高高,水长长, 拨云散雾见暖阳,风吹新芽绿满梁......”
蒙尕寨的人们仍在歌唱,有那等神情亢奋的,还要爬上神坛来拉众人,一面说着:“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们都记起来了,巴尤是个畜生,操控了我们许久!我们没有坏心思,就是见巴尤一家死了很高兴,想拉着你们一起庆祝!”
众人互相望一望对方,个个浑身狼狈,很有些不好意思加入,忙摆了摆手。
雨后初阳温温的,众人本想走下神坛,忽然间轻风拂过来,很快,数道依稀可见的影子慢慢浮过来,能瞧见他们的几人一怔,步伐微停。
在山腰有过一面之缘的女鬼头头身姿轻盈,飘荡在众人身前,伴着光束下的尘埃腾起,她从头到脚变了样,梳着低垂的双髻,穿了件粉色短衫,一笑如海棠初绽。
她没有再靠近,四下再看了眼蒙尕寨,复又转过头来,飘在半空福身,“谢谢你们解开寨子里的蛊术,我已找到我的尸骨,马上要去投胎了。”
她又道:“放心,只有巴尤一家懂巫蛊术,余下的都是正常人。”
纪知宜心中一动,喃喃:“你是......文韶心?”
文韶心温柔笑了笑,“是,我乃汴州长史文峥之女,我的父母先后离世,我投亲不成,反被巴尤骗来了这里。”
“除了巴尤一家,就只有我和淳于黎懂巫蛊之术,你们是来扑杀他们的么?可要小心淳于黎。”
“她得知我的过去,知道我想逃出去投奔父母昔日故交,便提出先借我的身份出去探探路。我看出她不怀好意,便婉言相拒,谁知她全然不顾往日情分,亲手将我推下了山崖,这座山头被巴尤施以禁制,所以我的魂魄只能在山腰打转,始终找不到尸骨。”
顿了顿,文韶心道:“巴尤虽死,满山蛊术禁制虽解,可这样害人的东西万不能再存在于世,我亲身体会过,知道这有多厉害,你们千万要小心淳于黎,此女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总之,要多注意......”
“爷娘在地底下等我,我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了。”
伴着她的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很快消失不见。
蒋适同喻子衿沉默下来,心头难掩酸涩。
他们起初都被她吓得不轻,如今倒十分庆幸自己能看见她,能看见那些无辜殒命的女子们。
他们亦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随同纪知宜一路走过来。
离开了长安,离开家族羽翼的庇护,他们方知这世间有许多阴谋诡计,尽管他们险些丧失性命,可他们也深感高兴,短短数月,他们已经从骨头缝里重新长出了一份坚韧。
待回到长安,或许还有腥风血雨等着他们,但至少,这份坚韧能令他们不再感到恐惧彷徨,能够牵引着他们抵抗千辛万难。
余下的鬼影倒有些茫然,似乎是死去许久,眼底的灰败一个比一个重。
求真想了想,拜托寨民替他寻处空地。
他再度请祖师爷上身,真君命鬼魂们全聚在一处,施法将其超度,在超度过程中,真君意外探得她们的残识,发现大多是大庾县里的姑娘。
真君沉重地叹了口气,旋即将这一消息传递给求真,求真意识回笼后,拿一个小小的布袋装裹了她们的残识,准备带下山,归还给她们的家人。
蒙尕寨的人们很热情,再三款留他们多住几日,以回报恩情。
可尘埃落定,众人瞧着一张张单纯的脸庞,没有要打搅这份宁静的意思,推脱片刻便重新整顿好,请了两位年轻男子带路,阔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顺畅无比,该知道的真相都知道了,自然也没有再易容的必要。
一行人顶着真容走到山脚下时,远远便见那良生与老虞手里抓着菜刀,预备往山里闯,二人皆是容颜沧桑,眼下泛着青黑,想是先担心了他们许久,不敢贸然往山里闯,却在听见那惊天动地的炸响后,下定了决心。
两方撞上,良生盯着他们陌生的脸庞瞅了片刻,半晌才回过神,“你你你,你们......”
纪知宜抿了抿唇,上前温声开口:“是,我们另有目的,实不相瞒,我们是为灭了那巫蛊之术而来,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才不得不以假面示人,如今那等用邪术害人的蛊师已经被我们斩杀,思来想去,我们还是要坦诚相待才是。”
老虞猛地上前,他不在乎他们是否别有目的,他颤声问,“小、小黎呢?”
众人怔然望着眼前的老者,心中将淳于黎唾骂了千万遍。
纪知宜收回目光,到底没有将真相告之。
淳于黎虽对老虞夫妻与大庾百姓又是欺哄又是利用,但换一种角度,他们从淳于黎那里得到的幸福与快乐是真,真到她无法打碎这场美梦。
她干涩的喉间牵出一缕叹息,“抱歉,被掳去寨子里的姑娘们,无一存活。”
老虞原地踉跄两步,被良生一把搀住。
老者眼眸里浮动着水光,再三确认:“那杀千刀的坏人真的被你们杀了?”
纪知宜轻点下颌。
老虞沉默许久,泪水自眼眶内淌下,连连点头,“好......好......也算为我儿报仇雪恨了......”
众人不忍,纷纷调转视线。
回到大庾县内,众人嘱咐良生莫要声张,先各自冲回房中,蒙头大睡一觉。
等到再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纪知宜是被窸窣的动静吵醒的,她掀开眼眸,目光锁在站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他已洗去一身脏污,恢复了男子装扮,发丝高束成马尾,穿一件豆绿色云纹翻领袍,脖挂璎珞,腰坠蹀躞带,浓密羽睫下的眼中仿佛荡漾着星海,身姿修长,脸庞俊美精致。
怪事,看惯了他扮女郎,许久没见到他这模样,竟是格外的顺眼,忍不住要看一眼,再看一眼。
商叙手里端着早食,唇畔牵出笑意,“醒了?先垫巴两口,我今日要外出,你去不去?”
纪知宜撑身起来,盯着角落里冒着热气的浴桶,想想自己身上黏腻得厉害,清了清嗓,道:“你把东西放下,我收拾好了再出去。”
商叙抿着唇,好似看出她在害羞,轻笑了声,将早食搁在案上,旋即转背往外走,替她“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纪知宜腹中空空,赶忙将早食先吃了,随后一番洗漱,左搓右揉,换上干净的衣裙,这才觉得身上顿时变得清爽。
拉开门,发现商叙依旧倚在门外等她,她被他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浑身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就暗猜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小娘子,走吧。”他自顾迈步往楼下走,“蒋适和喻子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待见到他口中的二人,见都穿着得体的衣裳,纪知宜脸上显露恍然之色,几乎是一瞬间就猜中他们要作甚了。看着眼前鲜活的三张脸,她也被他们传染,目露狡黠,再也按捺不住砰砰直跳的、鲜活的心。
...
大庾县的青石板路总有些脏污,可有一处却十分洁净,大庾县衙内,肥肚窄肩的曹县令歪着身子倒在案后,脸皮子上盖着一册卷宗,底下鼾声震天。
砰——
惊天巨响席卷进他的耳朵里,吓得他从椅上摔下来,他走到正堂中央,鼠眼怒火铮铮,“谁!谁敢扰本大人睡觉!”
“大人!大人!衙门外的鼓被一伙贼人砸烂了!”县吏急匆匆跑进来,高亢尖叫,“贼人杀上门——啊!”
青天白日,哪儿来的贼人?这股疑惑在曹县令的脑海里飞速掠过,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报信的县吏横空飞扑进堂内,“哎哟”叫唤着,翻滚两圈到了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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