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侄儿侄女懵懂地哭着,“太阿婆,太阿婆死了!”
阿娘与妯娌们悲痛欲绝,纷纷上前扑打阿耶,“你究竟得罪了谁,还是你自己利欲熏心要贪,你说啊,说话啊!现在阿娘死了,你的阿娘死了!纪仕明,你丧良心,你丧良心啊!”
阿耶木然地抬起脸,哭声戛然而止。
四周变得极其炎热,将她晒出满身痱子,四处是树,是草,水是浊的,军士持鞭赶过来,一鞭子甩在她的背上,“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还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世家女啊?给老子滚起来干活去!”
阿弟阿妹挡在她面前,与那军长争执不休,镣铐声哗哗作响,唰地一下,阿弟愤怒的声调止住,半截血淋淋的舌头滚落在她的脚旁。
她怔然而惊恐地望着,再抬眸,阿妹被长矛刺穿身体,尸身高高悬挂在半空中,死不瞑目。
四周仿佛只剩她孤单一人,日复一日,她麻木地苟活着,直到被塞进棺材里。
纪知宜霍然醒过神,眸中哀伤尽显,眼前三人的脸仿佛渐渐变得模糊,又一霎变得清晰,幻化作刑地军长的模样。
她眼中突然掀起一股浓烈的恨,眼眶霎时被涨得猩红。
就在此刻,她残存的意识倏然间感觉到,自己能动了。
商叙亦是如此。
可他才迈出一步,须臾间,角落里的蒋适缓缓站了起来。
蒋适空洞的眼眸僵硬转了转,盯上了一旁的断骨。
耳畔似有道嗓音在蛊惑。
“你阿耶不疼你,将你和阿娘撇在边陲,其实他根本不是出去打仗,就是嫌你们是拖累,这才借口离开你们......”
“瞧,你阿耶又要走了,不如杀了你阿耶啊?你阿娘不是担心你走他的后路么,你不是不想学医么,你杀了他就没资格去救死扶伤,也不必再惩恶扬善,这样你就解脱了,不必再背负这样沉重的家事了......”
“还不快去?你阿耶就要走喽。”
“去,捡起来,拿尖锐的那一端刺破他的心脏。”
蒋适面上全是脏污,他先望了望自己的双手,喉结上下轻轻一滚,忽然就笑了,“杀了阿耶......杀了阿耶......”
蒋适猛地捡起地上断骨,直奔商叙而去。
商叙本就勉力维持着意识,被他一把扑倒在地,身体重重砸下去,他想阻拦,意识却又在这一刻被揉散,恍惚看见扑在他身上的人变成了长着獠牙的恶鬼——
“你走啊......你还敢走!”蒋适高高举起手中断骨,拿尖锐的那端对准商叙的心脏,狠戾地叫道:“去死吧——!”
可还不等他手中断骨刺下,纪知宜猛地扑过来,死死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喊道:“是你杀了我的家人,你去死啊!”
神坛上方,巴尤痴迷地看着,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神色激动道:“开始互相残杀了?杀得好!我的宝贝们,你们大肆蚕食同类吧!活到最后的那个,我定日夜以心头血喂养!”
喻子衿似也看见幻觉,痛苦地倒在一旁捂着脑袋,不停喊着好疼。
忽地发现身旁有人在缠斗,她如失去神智般,扑过去加入其中。
蒋适被掐得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抄着骨头像纪知宜肩头狠狠一砸,纪知宜吃痛歪倒去一旁。
商叙本也扑倒过去,可看见纪知宜的脸后,他的视线忽又变得清明,只剩最后一丝意志,那便是不能伤她。
可这意志回溢不过一瞬,他立刻又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便奋力拾起一旁的石头,重重向蒋适手腕砸去!
蒋适被打倒,商叙不知将他当做何等恶鬼,揪紧他的衣襟,拳风一道道落下。
待商叙打红了眼,喻子衿又从背后给了他一脚,将他踹翻去一旁,旋即缠斗上去,胡乱地扑打着。
巴尤看得愈发激动,连呼吸都变轻了,“那两只蛊弱一些......快了......快了!只要等到有人死去,我的蛊便钻出来,再爬进另一人的身体,如此反复,我离大功告成就不远了!”
商叙一掌推开喻子衿,喻子衿后背砸向窟壁,似震碎了肺腑,半晌不动弹了,奄奄一息。
发现埋在商叙体内的蛊是冲得最厉害的那只,巴尤兴奋至极,目光落在纪知宜身上,贪婪地仰天长笑,“杀了她,最好你们二人之间有人先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妹啊!啊!威力倍增了!”
商叙举着猩红的眼眸看向踉跄起身的女鬼,一把扑了过去,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她的咽喉,重复道:“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一双手如铁箍一般,纪知宜的气息卡在嗓子眼里,耳朵开始嗡嗡地响,眼前开始发黑,胸口涨得似要炸开,她拼了命地去挠他,却始终对不准他的脸。
意识渐渐开始变得模糊。
她恍惚间仿佛到了某个黑洞里,阿娘与家人都安然无恙,见到她,惊讶地问道:“怡姝,你怎么在这里?”
阿娘脸色一变,喝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紧接着,有数只手在背后推她,虽绵软,却饱含着无穷的力量,将她猛地推出那个黑洞!
神坛上的巴尤在尖叫,“快成了!马上要死了!马上要死了!我的争命蛊马上就要变得无懈可击了!”
耳畔是商叙咬牙切齿的语调,他如被丧失心智的人偶,不停重复着,“去死啊,只有我能活下来,只有我!”
颈间力度已经渐渐到了极致。
纪知宜艰难地抬臂往腰间摸出一枚物什,奋力将尾端的细绳一抽,那物什里的东西尖锐鸣响着,倏然冲向天际!
随后她以手为刃,奋力劈向商叙面门,见他下意识地躲闪,她当即旋身翻去一边。
她迅速掏出囊中水袋,指腹抵在中端,将其撬成两半,露出暗藏的机关,手腕轻轻一震,画像立刻掉落在她手中。
提早准备好的画像被她展开,她眉眼压下来,一瞬握紧腰间玉佩,嘶声高喝:“平王世子商叙,三魂七魄出——!”
商叙倏然一头栽倒在地。
皮囊下似有什么在乱窜。
巴尤立刻捂住心口,趔趄了几步。
另一座遥远的山巅上,忽现数道火花飞射,落在他们来时路上那凹进去的巨石间,“轰”的一声雷霆巨鸣,惊得巴尤第一时间扭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巨石被炸开了!
大片的碎石轰然落下,气势似如山崩地裂,震出磅礴的动静。
纪知宜掐住巴尤分神的时机,厉喝:“就是此刻,破!”
最先动的是喻子衿和蒋适,二人霍然睁开眼睛,眼神逐渐清明,反手掏出藏在皮革半臂里的五雷镇邪符,往自己神门穴上重重一拍,齐声道:“符入体,邪祟退!”
符篆霎时泛起光亮,两只暗藏在他们体内的蛊四下逃窜,强行被逼出了体外。
神坛上的求真猛地站起身,一把拽开贴在虎口的猪皮,半边身子也不麻了。
只见他掌心迅速结印,百来张涮过桐油的封虫符齐刷刷飞向半空,符篆上的金光骤然泛起,光圈一个比一个亮得刺眼,那些蛇群倏地开始翻涌,四下逃窜。
紧接着,求真腾空而起,两道五雷镇邪符自他袖间射出,拍打向商叙与纪知宜,很快就将那两只蛊给逼了出来。
朵娘心神俱骇,忙喊道:“巴郎!小心你的......”
可为时已晚,茴鸢一把甩开还游在胳膊上的蛇,掏出软刃,在那柱身上借力一攀,一刀刺进了她的肩头,将她狠狠凿在柱身上!
元林与梦溪齐刷刷旋身一记飞踢,重踹巴尤肩头,将他踢入洞窟中!
巴尤骤然砸向地面,遭受炼蛊不成的剧烈反噬,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巴尤没想到会横生惊变,无数念头如流星般在脑海中掠过,他来不及陷入思考,当即起身要逃,却被缓过神的纪知宜一脚踹翻。
旋即她抽出商叙暗绑在腿上的双月刀,刀身在她手中转了两圈。
然后,狠狠穿透巴尤的两只手掌,将他钉在了地上。
巴尤哀嚎叫着,恨声道:“你们怎么会!怎么会!”
蒋适捂着被砸疼的腕骨,一脚踢歪他的脸,喘着气道:“怎么会反将你一军?你他娘的真以为自己有通天本领?啊,我真是受够了,你这蛊恶心得要命,还想蛊惑我杀了我阿耶?”
殊不知,他生性乐观,早与心事和解。
即便从前有过怨怼又如何。
他自小除了背医理,爷娘亦在尽全力地爱护他,四书五经他俱已念全,弑父之举,在他心里根本就没存在过,又怎会起邪念?
只不过,这蛊的确摧残了他些许心智。
还是多亏了求真大师,早在苏州遇见水鬼后,他们一行人便开始拿清心符泡水喝,自进入深山后,夜里更是猛灌符水,都快喝吐了,因此若论起心静,没有谁比得过他们。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在适才中蛊时,保留了一半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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