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歉意,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伏苏祈喜欢花花草草,特意托人移了一批耐活的绿植过来。
所以此刻,前院里那些绿植正顶着满头白雪站着,枝叶冻得发脆,绿得生疼。
两个人进了屋,站在玄关,谁也不说话。头顶的灯亮着,安静了几秒,衣服上开始滴水,滴答,滴答,摔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碎光。
伏苏祈没忍住,唇角扬了一下。
“要不要去洗澡?”他问她。
贺兰烯抬起眼看他,“我怕你逃跑。”
伏苏祈哼了一声。
“这是我家,”他顿住,余光斜斜扫过来,“我凭什么要落荒而逃?除非有人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贺兰烯眨了眨眼睛。她那双眼睛刚从眼泪里捞出来,湿漉漉,亮晶晶的,柔情似水这种词放在她身上未免有些不合适,可她偏偏在此刻用那双眼睛望着他。
然后她得寸进尺地问:“那可不可以穿你的睡衣?”
“不行。贺兰的行李里什么都有,你去房间拿。”
“他的太大了。”
“我的也大。”
“那不一样。”她说“不一样”的时候,声音软下来,尾音拖了一点点,不像是争辩,倒像是在撒娇。
贺兰烯又往前凑了半步,她装模作样地挤出几滴眼泪,她的演技一向堪忧,可此刻那几滴水光挂在睫毛上,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随你。”伏苏祈说得很快,说完他就别开脸,不看她,耳根又开始泛红。那红色从耳垂往上蔓延,爬过耳廓,爬上侧颈,像黄昏的霞光一层一层地晕开。
露出来的耳朵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贺兰烯笑了,伸出手臂,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浴室的门合上之后,贺兰烯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她一直都知道七七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也知道他恢复了记忆,他根本没有想过隐瞒。如果一般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痛苦的来源,并且稍微有些良知,那最应该做的就是滚得越远越好。她应该放手,应该祝福他,应该用所有冠冕堂皇的“为你好”把自己裹成一个高尚的牺牲者。
可她不。
她偏不。
她就是要留在他身边。她一生追求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她不得不变成一个贪婪的守财奴,弄丢的,属于她的一切,贺兰烯只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来。
等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伏苏祈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这时候已经恢复成了铁面无私的状态。背脊挺直,肩线绷着,表情被灯光削去了所有柔软的边角。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刚正不阿的判官,而她就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即将接受审讯的犯人。
他自然可以不留情面。
只是娇矜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贺兰烯没有坐到他对面去,她把凳子搬到了离他最近的位置。
“阿祈。”
他不应。
“吃饱了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贺兰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米饭还剩大半,菜也还堆在碗沿上。她放下筷子,像往常无数次撒娇那样,用一种软绵绵的带着抱怨的语气说:“阿祈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吃一半就饱了。”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
直到她艰难地咽下那口饭,又准备去夹下一筷子时,伏苏祈终于转过头来。他轻飘飘地望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碗,又移回她的脸。
“怎么这么笨。”
“吃饱了就不要吃。”
贺兰烯愣住了,腮帮子还鼓着,筷子举在半空中。
伏苏祈把笔放下,合上文件,把桌上的东西推到一边。然后他说:“等吃完这顿饭,我安排人送你回去。贺兰羽和我一起走。”
贺兰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听见“送你回去”四个字的时候,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应激状态。她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的嘴角和眉梢,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这种平静让她害怕。他不要她了吗?他终于决定不再等了吗?是因为她在亭子里抱了他,还是因为她在玄关亲了他?她应该说点什么。她必须说点什么,她不能让这句话就这么落地,她得在他和“送她走”之间塞进去一些东西,任何东西。
可说什么?说“我不想走”?太没用了。说“你别赶我”?太像卖惨。说“我爱你”?他说过她不相信他。她怎么证明?她怎么——
“我刚才仔细想过了,”伏苏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在你心里就是不够平等的。”
他把笔搁下。
“贺兰烯,我还没有降智到会被一个演技如此堪忧的人愚弄的地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稍纵即逝,“但我并不介意这些。”
“我以为爱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让所有事情变得简单,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真正的危机。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把我耍得团团转也没关系,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都没关系,我不是一个小气吝啬的人。如果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那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互惠互利。我甚至会觉得,欣赏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在分析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过错。
“可是。”伏苏祈话锋一转,那双努力张扬着薄情寡义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可以称之为委屈的情绪,“即使我确定我们此刻仍是相爱的,我依然认为你是在自欺欺人。”
“贺兰烯,信任包容在爱里是重要的,自尊自爱在我们的关系里是重要的。你一样都不给我,也一样都不给自己留。”
水晶灯璀璨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一层还没来得及凝聚,就又被逼退的水光映得无所遁形。伏苏祈就那样看着她,似乎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官,在宣读最后的判词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被他亲手判入无爱牢笼的犯人。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最擅长且最坚定的事,就是把我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我是你,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长大,我也只会爱自己,也会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相应的措施。因此,贺兰烯你记住,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你总是口口声声说你伤害我,欺瞒我,利用我,可你对我造成了什么世俗意义上的伤害吗?”
“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继承者,依然拥有富裕优渥的生活和光明灿烂的未来。你根本没有你口中那么卑鄙不堪,而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愚蠢。”
“我承认,当年因为你执意要抛下我的事,失去了理智。”
“我想要跟你共进退,想要跟你共同解决这件事。以我对你的信任来说,你本应该叛逆,应该勇敢,应该不去管那些悠悠众口,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你身边。”
“可是你没有。”
“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替我做出了选择,剥夺了我的记忆。”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雪地里、红着眼眶问她“知道错了吗”的伏苏祈了。他坐在这里,措辞严谨,冷静得无动于衷。
可正是这样的他,比任何情绪失控的他都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贺兰烯在记忆最深处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击中的东西。
恃才傲物,矜贵从容,不因任何人而动摇,不为任何事而折损。他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获取价值的。
贺兰烯早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她刚刚擦干的脸颊,滚进她还穿着他睡衣的领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不再为她而翻涌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伏苏祈看着她哭,久到她的眼泪从下巴滴到桌面上,在木纹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眼尾,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嘴角,仿佛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例行公事的事。
伏苏祈的神色始终冷若冰霜。
“所以,贺兰烯,”他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的最后一行,“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收回手,把手指上沾的泪痕在纸巾上擦干净,动作从容不迫。
“我凭什么再给你一次丢下我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爱欲 这么喜欢我
伏苏祈一开始并不好奇自己忘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