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内贵女一度将蓉妃视作了一生的女子典范。】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堂内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如今广开坊市,众人谁不爱听一听这皇家趣事?虽说半真半假,被官府的人抓到还有入狱的风险,可受众依旧庞大。
“你说这蓉妃到底长得何等模样?”
距离最远的一桌坐了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看样子应是外地赴京赶考的考生,来这客栈暂且歇歇脚。
“自然只有贵人们见过, 你我好好考,说不定日后能有机会一睹蓉妃娘娘真容。”
……
嘈杂声还在继续,裴晏礼站在原地望着这明明熟悉却又陌生的场景一时无措。
蓉妃?
他想上前问问, 可惜手在碰到桌子的那一刻,瞬间消散成几缕白烟,待收回又重新凝聚成肉身。
他意识到了个诡异的问题, 他看得见却摸不着这个世界。
而没有人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说书先生不知是故意留足悬念还是编不下去了,已经又讲到了神话传说, 裴晏礼自然是偏信于后者。
他走出客栈,被一块告示牌吸引:永安七年。
裴晏礼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来到了两年后。
一个和芙蓉梦中相似的世界。
她说过, 那个噩梦中她被刘睿强抢入宫做了妃嫔。
“家父之意我已带到,裴兄告辞。”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裴晏礼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之人上了马车,而那辞别之人正是丞相府中陆渊之子陆河清。
对了,听刚刚那两书生之意,他已然列居左相之位。
既然他找到了自己,那跟着他走定是没错。
坐上顺风车,裴晏礼观天色已是黄昏,那车夫显然是他相熟之人。
“裴大人,是回府还是?”
“丹凤门。”
这么晚入宫?
马夫拉至丹凤门侧角门,裴晏礼依旧跟着他下了马车,天色愈渐暗了下来,空中飘来雪丝,他拢了拢大氅,眼神中淡漠尽显。
“你先回去。”
“是。”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落钥,禁军驻守,并无旁人敢于此闲逛,然他行至其中并无任何人上前阻拦。
包括守城门者。
“裴大人。”
他并无回应,只是待城门开后缓缓走进。
裴晏礼蹙眉,他都有些不敢说此人真的是他。
倨傲、淡漠,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近人情。
一双眼深邃得可怕,他一路直走,很快便到了柳巷门。
这里原本唤“永巷门”,是刘睿为柳芙蓉特地改成了“柳巷门”。
顺安守于此处:“裴大人。”
裴晏礼挑挑眉,没想到曾经刘瑾身边的近臣竟也与他相熟至此。
“蓉妃娘娘心情郁结,今夜拒了陛下的牌子。”
他依旧无太多表情,然而就这样继续大摇大摆的踏入了柳巷门。
臣子与后宫有染,就裴晏礼现在对刘睿的了解,绝对不会容忍。
然后宫中仿佛被清过场一样,他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坤宁宫。
“娘娘,裴大人来了。”
他难得守礼法一次,等着顺安的通传。
“进。”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来,裴晏礼下意识和他一起推门而入,只可惜再次触碰无果。
顺安和灵雀懂事地退出来,将门关上。
她只着一袭里衣坐在床榻边,衣衫漏肩,而她仿佛并不介意。
他瞳孔微缩,无声背过身去,可裴晏礼却难以移开眼。
她是芙蓉吗?
裴晏礼靠近一些,同样的容貌,可是她眼中丝毫没有从前见自己时的星光点点。
红唇在烛火的映射下更为耀眼,媚眼如丝,可眼底尽是悲凉。
她自嘲的声音传来:“裴大人不是对本宫无意?怎么还欲盖弥彰的转过身去?”
他只答:“凉州这段时间不会有兵乱,娘娘安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准备推门而出。
“等等!”
她随手拿了件外衫批在身上。
“你当真如此厌恶本宫!在本宫这坤宁宫就如此难受,一刻都多待不得?”
他似乎是听到她穿衣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她坐下来轻挑眉眼:“你可知顾砚棠有孕已足三月。”
他垂下眸子:“知道。”
“她若是诞下皇子,你觉得本宫地位可稳?”柳芙蓉继续逼问他,“本宫若是地位不稳,刘睿定会受平阳侯之挑唆,凉州必乱。”
“那娘娘需臣做什么?”
她眼中只闪过片刻不忍,继而近乎残忍到冷血:“本宫绝不会给刘睿留后,所以她腹中的孩子必须死。”
“届时她父亲顾大人必会于朝堂进献馋言,还望裴大人替本宫扫清后顾之忧。”
“不必。”他的拒绝让柳芙蓉有些慌乱的抬眼。
“娘娘的手不必沾血,这个孩子无论男女,臣保证它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还想问清缘由,却被他打断:“娘娘只管稳坐高位,臣会助娘娘高枕无忧。”
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她确实敢将心放在肚子里。
她看着他俯首恭敬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意。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吗?那他为何要这样帮她?
他见她迟迟不语,便行礼告退。
转身时,裴晏礼见她无声低落的一滴泪和他离开时一刹的驻足。
裴晏礼有些郁气,她梦中的他怎么这般坏?
只可惜他现在也无法替她问问这个“裴晏礼”。
他望向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再次跟上。
当他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刻,斗转星移,瞬息万变,星河转变。
周围的一切像是皮影一样在他的眼前上演。
她入宫那年,裴晏礼被新帝关进宁天塔,再相见之时,她说她只要权力,她要只手遮天,护住家人的权力。
他便隐藏起爱意,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助她想要皆可得。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也给了她。
纠缠短短数年却是她的一生,当她一身华服死在柳家大军之前,他就已然是一具枯槁,在将她的遗嘱尽数完成后便随她而去。
这所有的一切像是如疯草般涌入他的大脑,他被一股力量托举而起,和站于身前的裴晏礼愈来愈近,直至完全融合。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魂魄已归】
他再抬头去寻时,只觉头痛欲裂,胸腔震鸣。
谁是魂?是他用一魂换了一世,如今此魂复原,那他所换可还在?
芙蓉呢?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整个世界一阵亮白,他睁不开眼,裴晏礼拼了命地朝坤宁宫的方向跑去,却被无形的力量吸回,无能为力。
他逼着自己前进,额头青筋暴起,他的双脚被拖住,他便用双手爬着去。
……
“柴大夫!柴大夫!”
小姐走后,灵雀和桃枝守在此处,现下已快入夜,姑爷却突然似遭了梦魇一般,在床榻上挣扎不已。
满脸涨红,浑身的筋骨都紧绷着。
柴年被叫来之人,灵雀和桃枝已经快将人按不住了。
他随行带了两个助手:“换人按住,我先诊脉。”
男子的气力始终比女子大,饶是如此,两个人也是起了一身汗。
他脉象突然紊乱,结脉,往来缓,时一止复来。
柴年暗叹不好,掏出针灸包,取出银针。
因着他躁动不安,柴年难以落针,落下两针之时,已是满头大汗。
待第八针落于他神庭穴之时,裴晏礼前胸挺起,一口深血喷射而出,瞬间将白衣污染。
桃枝在一旁吓得腿软,小姐刚走不足一刻,要是姑爷在现在出了什么事,小姐回来可怎么办啊!
两个助手大夫也有些慌,他们都是医药馆的人,生害怕这些贵人们要是死了,定是要怪罪于他们的。
四人齐刷刷盯着柴年,只见他面色凝重地再次诊上他脉搏。
屋内就这么静了不知多久,桃枝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屏住了。
终于,柴年吐出一口气:“稳住了,稳住了。”
几人还没高兴过劲,裴晏礼缓缓睁开眼睛,手指微动。
五人一片惊喜,姑爷醒了!姑爷醒了!
桃枝喜极而泣:“我这就去告诉将军和夫人!”
柴年急忙换位而立,他刚刚紊乱的脉象他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用鬼门八针尽力一试,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他茫然地看着床顶帷幔,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环视一周。
看见陌生的面孔依旧是呆滞,他这是在哪?
是死在了皇宫中,还是……裴晏礼看见桃枝的那一刻恍然大悟。
上一世桃枝并未入宫,他这是!回来了!
他急着想说话,可惜声带像是被扼制了一般,支支吾吾怎么都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