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着点头,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被砸得满身是雪的谢冬瑗身上,眼里带着笑意。
“这祥贵妃,”她说,“倒真是个会玩的。”
雪还在下,笑声还在飘。
这一年的冬天,大概不会有人觉得乏闷了。
-
御花园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程文寺下朝后去刑部交接了些公务,回去的路上要穿过御花园外侧的甬道。这本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可每次走到这里,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他会在那棵临近花园的雪松下停一停。
或许,能在这里遇见她。
他总是这样想。
仿佛那一次捡到小青蛇的奇遇,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运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每每下朝后,他站在这里,望着那扇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望着一拨又一拨的宫人进进出出,却始终望不见她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等。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今日也是一样。他站在雪松下,撑着伞,听着园子里隐隐传来的笑声,目光落在月洞门上,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别砸我啦,姐姐们我错了。”
是她。
程文寺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知道自己该走。他是一个外臣,撞见妃嫔是大不敬,是死罪。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规矩。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这雪地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撑着伞,站在雪松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望着那扇月洞门。
或许是老天终于听见了他日复一日的祈求。
一个身影从月洞门里冲了出来。
是她,冬瑗。
她穿着天青蓝的裙子,裙摆沾着雪,发髻上、肩上、袖口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像是刚从雪堆里滚过一遭。
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提着裙摆,低着头往前跑,跑得慌慌张张,根本没看前面的路。
身后还传来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别跑!抓住她!”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啊——”
她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身体往后仰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抓住的却是一只握着伞柄的手。
一双修长、微凉、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被她紧紧攥住。
另一只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扶住。
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绿眸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细细的雪粒。她望着他,眼里有几分困惑,几分茫然。
她……还记得他吗?
程文寺望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大概已经忘了吧。毕竟只是那一次短暂的相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睫毛上的雪在微微颤抖。他很想抬起手,用指尖替她拂去。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颤颤的雪。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跪下请罪。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动。只想停留在这一刻,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后她笑了。
“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红润的唇角扬起,那笑容像是雪地里那株红梅,鲜艳夺目。
是你。
她认出他了?
还是只是认出了他是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回头望了一眼,又转回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我被她们围攻了,可不能让她们发现我,借我躲一下!”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闪身躲到了他身后。
程文寺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宽袍大袖,加上他站在雪松下半隐着身形,从月洞门那里看过来,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影。
果然,一个妃子探出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见只是个外臣,便不在意地缩回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冬瑗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这才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雪,又抬手理了理被雪打乱的发髻,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好久不见呀,小寺。”
小寺。
她叫他的小名。
她还记得他。
程文寺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浅,却像是雪地里的一缕阳光,干干净净的。
“好久不见,冬瑗。”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他的官服上,大红色的,衬着雪地,格外鲜亮。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你穿红色的官服很好看。果然还是红色最适合你。”
“先前还没恭喜你呢,大理寺少卿。”
程文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和我说你的名字叫谢冬瑗,还没有来得及问你谢冬瑗这三个字,要如何写?”
谢冬瑗眨了眨眼,笑了:“我的名字?很好认的。”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就着雪地,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谢,就是言身寸那个谢。”
“冬,就是冬天的冬。”
“瑗——”她写到这里,抬起头看他,“这个字你可能不常见,是斜玉旁,右边是爰。瑗,是玉的一种。”
程文寺低头看着雪地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念道:“冬夜温润,如瑗含光。”
谢冬瑗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却只是望着雪地上的字,没有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呼唤声:“木木,木木你在哪儿。”
谢冬瑗回头望去,隐约看见谷梁韵和万献仪的身影在梅林边张望。她回过头来,冲程文寺笑了笑。
“小寺,我得走了。”她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提起裙摆,踩着雪,往梅林那边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程文寺站在原地,撑着伞,望着那个天青蓝的身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雪里。
再见,冬瑗。
他知道,他们很难再见了。
伞柄在他手中被握紧,指节泛出青白。
身后传来踩雪的沉重脚步声。
然后伞被一把夺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落在雪里。
“少卿,之前的警告,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吗?”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文寺没有回头。他垂下眼眸,缓缓跪了下去,在雪地里叩首。
“臣,参见陛下。”
周清玄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玄色大氅,几乎与雪松的影子融为一体。
方才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些举动,那些眼神,已经足够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成一片。
周清玄走到程文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抬起脚,踩在程文寺肩上,用力往下压。
程文寺的肩被压下去,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他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与周清玄对视。
周清玄俯下身,冷笑着看他。
“朕真是小看少卿了。竟然会相信你能克制住自己。”他说“果然,再干净的人心,总还是会被欲望侵蚀。少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程文寺望着他,目光平静。
“臣自知有罪,”他说,“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周清玄被气笑了。
“无可辩驳,无话可说?”他的笑意里带着森然的冷意,“少卿,你爱慕朕的爱妃,倒是一点儿也不掩饰啊。”
程文寺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他说,“臣爱慕祥贵妃娘娘。一切皆是臣一厢情愿,贵妃娘娘不知。”
周清玄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他一脚踹翻程文寺,劈手抽出旁边金吾卫腰间的刀,刀光一闪,直直没入程文寺的胸口。
“陛下!”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啊!”
刀只没入一半。周清玄握着刀柄,缓缓转过头,看着福安。
“你也想死?”
福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道:“陛下,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您杀了程少卿,一定会和陛下置气的,万一到时候娘娘不肯原谅陛下……”
周清玄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刀下的程文寺,他的胸口在往外渗血,晕开了大红的官服,可那张脸的表情却无丝毫的痛苦。
周清玄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片刻后,他猛地抽出刀。
带血的刀尖抵在程文寺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不能杀你,”周清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朕便让你远离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