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城蹲在另一根枝上,姿势最是不雅,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也不怕掉下去。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三人相视一眼,俱是无言。
说来也是巧。这些日子,谢冬瑗、谷梁韵、万献仪三个人不知怎的就粘在了一处,成日里有说有笑,动不动就寻不着人影。三个男人起初还各自纳闷,后来一碰头,才发现原是一桩事。
周清玄是最先忍不住的那个。谢冬瑗早就警告过他:她要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姐妹,不许他总跟着。
他嘴上应得好好的,可一到晚上才能见着人,白日里做什么去了?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笑了几次?他统统不知道。
这滋味,比上朝听那群老臣吵架还难受。
于是他今日听说谢冬瑗带了琵琶出宫,便鬼使神差地跟了来。本想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一看,就走不动了。
至于宋华清,自从上次那顿板子养好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万献仪以前三天两头往他跟前凑,如今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他心里越来越慌:献仪当初不就是图他这张脸么?如今宫里的金吾卫,哪个不是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万一她变了心……
他不敢往下想,便悄悄跟了来。跟到湖边,一抬头,正对上树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宋华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周清玄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没过一会儿,枝桠又晃了晃,周清城也爬了上来。
三个人挤在一棵树上,谁也不说话。
周清城是冲着谷梁韵来的。那女人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想招惹她。之前骂他“屎人”的事,他早就想通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就是屎人怎么了?
他就不要脸地贴上去怎么了?
他可是周清城,总有一天,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得臣服在他脚下,谷梁韵也不例外。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挤上树,心安理得地蹲着看。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睫毛上,三个人冻得鼻尖通红,却没有一个舍得离开。
亭中的琵琶声又响了起来,婉转缠绵,落在雪里,落在风里,落在三个男人耳中。
他们就这样看着。
看谢冬瑗低眉信手续续弹,眉眼温柔得像这雪天里唯一的暖意。
看谷梁韵接过梅枝踏冰而舞,身姿凌厉又柔软,明明只是梅枝,在她手中却像一把锋利的剑。
看万献仪抱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唱歌,声音软糯糯的,唱得人心尖发痒。
不知过了多久,亭中三女终于尽兴,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挽着手离开了。
直到那三道人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古松上的三人才如梦初醒。
周清玄轻轻一跃,落在地上,满身的雪簌簌而下。他理了理大氅,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华清跟着跳下来,拍着身上的雪,脸还有些红。
周清城最后一个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个跟头,稳住身形后,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依旧是无言。
各自掸了掸衣袍,各自转身,踏着雪,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仿佛谁也不知道谁来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株古松知道,方才的雪里,藏着三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来晚了,这次星期六和星期天的一起发。
第53章
皇后娘娘也不知是从哪儿听说的, 谢冬瑗、谷梁韵还有万献仪湖心亭里煮酒赏雪的事儿。
她听着底下人绘声绘色地讲,心里便痒了起来。
这日谢冬瑗来找皇后聊天后,皇后特意把谢冬瑗留了下来, 拉着她的手笑道:“祥贵妃, 本宫听说你们在湖心亭玩得可热闹了?”
谢冬瑗只是浅浅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姐妹们聚着喝喝酒、说说话罢了。”
“喝酒说话?”皇后挑了挑眉, “怎么本宫听说的,还有琵琶,还有剑舞?连歌都唱上了?”
谢冬瑗抿着嘴笑了:“皇后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后叹了口气,往暖炉边靠了靠,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大家都懒得出门, 整日闷在宫里,乏得很。”
她抬眼看向谢冬瑗, 眼里带着几分期待,“祥贵妃,你也想个好玩的, 让大家伙儿一块乐呵乐呵?”
谢冬瑗低头想了想, 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就……打雪仗?”
皇后一愣:“打雪仗?”她微微蹙眉,认真地思索起来, “是在雪里行军打仗?那可得准备盔甲器械,还得挑块宽敞的地儿……”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来, 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种打仗。”
“那是什么?”
“就是……”谢冬瑗比划着说,“大家分成两边, 互相扔雪球。砸中了就算赢,躲开了就算输,没什么规矩,就是玩。”
皇后听罢,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互相扔雪球?”
她想着那画面。一群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妃嫔,在雪地里追着跑着,你砸我我砸你,雪球满天飞,不由得笑了,“听起来倒是有趣得很。成,就这么办!”
谢冬瑗应下来,回去便开始张罗。
她让人给宫里每一位妃子都递了话,说是皇后娘娘发起的,冬日里闷得慌,请大家一起去御花园的梅林边上玩打雪仗。
谢冬瑗在宫里人缘极好。她性子温和,从不恃宠而骄,谁有个难处,她只要知道,总要帮上一把,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念她好的。
所以帖子递出去,没有一个人推辞。
当然,也有人心里犯嘀咕:打雪仗?扔雪球?那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么?她们这些做娘娘的,平日里走路都要端着架子,哪里做过这个?
但既然是谢冬瑗开口,怎么也得给这个面子。
于是这日午后,御花园的梅林边,三三两两地聚起了人。
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梅交相辉映,枝头压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有细细的雪末飘落下来。
妃子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有的穿着月白狐裘,有的裹着鹅黄羽缎的披风,一个个打扮得整整齐齐。
皇后站在最前头,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人都到齐了吧?今几个是祥贵妃出的主意,说是玩什么打雪仗。本宫也没玩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众人纷纷笑着应是,心里却还在想:这扔雪球,到底怎么个扔法?
谢冬瑗从人群里走出来,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雪,三两下便捏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她直起身,看了看众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顽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手里的雪球已经飞了出去——
“啪!”
正中皇后的肩头。
雪球散开,雪沫溅了皇后一脸。
众妃嫔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鸦雀无声。
皇后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雪,又抬头看向谢冬瑗。
谢冬瑗站在原地,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皇后忽然笑了。
她也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朝着谢冬瑗就砸了过去——
“给本宫砸她!”
这一声令下,像是点燃了什么。
原本还矜持着的妃子们,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也弯下腰去捏雪球。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之间,雪球便满天飞了起来。
“哎呀!”一个穿鹅黄斗篷的妃子被砸中了发髻,雪沫顺着发丝往下淌,她惊叫一声,却忍不住笑,蹲下去又捏了一个雪球,追着砸她的人就跑。
“你别跑——”
“哈哈哈砸中了砸中了!”
“好啊你砸我,看我的——”
“哎哟!谁砸的我?”
“不是我!是她!”
原本整整齐齐的梅林边,此刻乱成一团。
红的、白的、鹅黄的斗篷在雪地里追着跑着,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肩上、背上、发髻上,散成一蓬蓬雪雾。
笑声、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惊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谢冬瑗是第一个砸人的,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都怪祥贵妃出的主意,砸她!”
于是七八个雪球同时朝她飞来。
谢冬瑗吓得抱着头就跑,可四面八方都是人,躲得了这个躲不了那个。雪球啪啪地砸在她背上、胳膊上、后脑勺上,她跑几步就被砸一下,跑几步就被砸一下,最后干脆不跑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喊:“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欺负人!”
可谁听她的?雪球还是雨点似的往她身上落。
皇后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来。
李妃红着脸喘着气,笑着说:“皇后娘娘,这个打雪仗可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