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吃虾,却不喜欢剥虾。
从前在启祥宫时,都是周清玄给她剥的。今日没坐在他身边,这活便落在了谷梁韵头上。谷梁韵也不嫌烦,修长的手指灵巧得很,一只只虾剥得又快又干净,剥好了便往谢冬瑗面前的碟子里放。
谢冬瑗心安理得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殿中往来的人群,颇有些被当作珍禽异兽围观的趣味。
“木木,”谷梁韵忽然停了手,看着她肩头,“你养猫了?”
谢冬瑗低头一看,自己藕荷色的衫子上竟然沾着几根细软的黄毛,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哎呀,”她忙放下筷子,抽出帕子去拂,“不是我养的,是送给皇后娘娘的那只猫蹭上的。”
提起那只猫,谢冬瑗眼里有了些笑意。
给皇后娘娘挑寿礼,她是费了心思的。先前听皇后说起过,最好的朋友已经没了,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过得孤单。这样的话,旁人听了或许只是感慨一句,谢冬瑗却记在了心里。
孤单,是需要什么东西来陪的。
她想了了想,最后去内务府挑了一只金渐层。
那小猫才刚满月,小脑袋圆圆的,一身茸毛金灿灿的,像一团会动的小玩偶。她第一次把手伸过去时,那小东西竟主动凑上来,拿脑袋蹭她的手指,撒娇般地“喵”了一声。
那一刻谢冬瑗便知道,就是它了。
抑郁也好,孤单也罢,这世上有些药,比太医院开的方子都灵。比如小猫,比如暖融融的一团毛,趴在你膝上打呼噜的时候,再冷的心也能捂热几分。
她打算寿宴过后,亲自把小猫送去皇后宫里。
“想什么呢?”谷梁韵见她不说话,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只虾。
谢冬瑗回过神,笑了笑:“想那只猫呢。”
她拈起虾,咬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那只猫。
谢冬瑗想,肯定会的。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袅袅绕梁。舞姬们甩着水袖旋转,裙摆如莲花般绽开又收拢,一切都正进行得恰到好处。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满殿的乐声——
“臣,宋华清,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他头上戴着个木雕的老鹰抹额,鹰喙弯弯,羽纹古朴,一看便不是周国的东西。头发也没像旁人那样整整齐齐束起,而是散散地披在肩上,鬓边编了几根细辫,垂着几颗绿松石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端的是一身异域风致。
周清玄靠在御座上,眯眼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你这人,又去哪儿野了?”
“瞧瞧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皇后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亲昵的嗔怪。
宋华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那笑容十分爽朗。
“臣去东国玩了一趟,没算好日子,差点就误了姑姑的寿宴。”他几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若是真错过了,侄子可真要罪该万死了。”
皇后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怀念的光。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儿。
小时候在侯府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挨了打也不长记性,哭不了两声就又嘻嘻哈哈地蹦跶起来,气得他爹直跺脚。那时候家里人都叫他“小泼猴”,叫着叫着,竟叫成了个绰号。
她嫁进宫里后,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只听说他越大越不着家,天南海北地跑,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劫匪,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硬是一路乞讨着回了侯府。
阖府上下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来气。心疼的是他吃苦,来气的是他活该。
后来家里怕他再出事,早早给他定了亲,娶了正妻进门。起初倒也安生,夫妻俩恩恩爱爱的,瞧着像是定了性。谁知不到一年,这猴子又跑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
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晒黑了些,眉眼里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外头的天地把他养得越发自在了。
她心里好笑,这孩子八成还不知道,侯府里有个大惊喜正等着他呢。
她偏不说。
这泼猴成日里不着家,也该让他尝尝猝不及防的滋味。等他把那美妾带回去,撞上家里那个,啧啧,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周清玄闲闲地开了口:“听说你各国游玩,不仅带了奇珍异宝回来,还带了一位美妾。怎么不见那人?”
皇后也顺着他的话往宋华清身后瞧了瞧,确实不见什么美人身影。
宋华清挠了挠头,那爽朗的笑里难得添了几分赧然:“她……她有些社恐,就是害怕见着人多,不好意思出来见大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臣去叫她。”
说罢,也不等帝后应允,便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众人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只见宋华清走到殿门处,停在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面前,俯身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时而摆手,时而点头,最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拉了出来。
殿门处,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殿门处,青蓝色的头纱软软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圆圆的下巴。身上的裙子也是靛蓝色的,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丝纹样,腰上系着一串小银铃。方才那阵清脆的响动,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宋华清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飞快,却让人瞧见了底下的模样:圆圆的乌黑的眸子,小巧圆圆的鼻子,肉肉的樱桃小嘴,圆润的小脸。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
然后,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望着周清玄和皇后,一动不动。
殿内静了一瞬。
她偏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宋华清说:“喂,我该怎么行礼啊?”
宋华清也压低声音道:“不是来之前都教过你了吗?”
“我刚才太紧张了,全忘了。”她说着,又瞪他一眼,这回瞪得理直气壮,“都怪你,硬要把我拽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宋华清连连点头,脸上却带着笑,没半点认错的样子。他凑近了些,小声教她:“你就说,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她认真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不知怎的,下唇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宋华清瞧见了,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嘴唇。
她没料到他来这一下,眼睛倏地睁大,脸腾地红了。抬手便要打他,他却笑着躲了躲,两个人竟就这么在殿中闹了起来。
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活像两只在檐下扑腾的雀儿。
御座之上,皇后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如倏地弹开,各自站得笔直。
万献仪深吸一口气,敛裙下拜,动作虽有些生疏,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抬手,语气和缓,“请起。”
万献仪站起来,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只是耳根还红着。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她,往殿侧落去。
谢冬瑗那一桌正热闹。她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染着两团酡红,正和谷梁韵玩猜拳。两人伸出手来,石头剪刀布,输了便仰头喝一杯。谷梁韵脸上也泛着红晕,却还稳稳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散了。
又一轮,谢冬瑗输了。
她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往嘴边送,手却晃了晃,洒了半杯在身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清玄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v后尽量日更,不更也会挂请假条的。
第44章
行礼毕, 万献仪随宋华清退回宴席。。她本是低眉顺眼地落座,却在抬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击。
美人微醉, 脸颊染上薄红, 正笑着靠在另一位美人肩头。那慵懒神态,那眉眼弧度。
只那一眼。
就那一眼。
万献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曾视若神明的偶像,谢冬瑗。那个在她无数个深夜给予力量的名字,那个她曾隔着屏幕呐喊过“瑗宝”的人。
“谢冬瑗……”她喃喃出声,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去。眼眶突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宋华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那可是妃子的坐席!”
万献仪仿佛没听见,她挣脱着,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哽咽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