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侯府的路上。
“我和宋睿两家是世交。我们的母亲是闺中密友, 从小就认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周清城双手放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小时候他长得秀气, 身子也弱, 三天两头生病,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经常被动物欺负, 也被小孩子欺负。”谢冬瑗说,“我有的是力气,天不怕地不怕的,所以小时候是我保护他。”
“后来长大了,我们两家家道中落。”谢冬瑗的声音低了一些,“流言蜚语多了起来,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 掉了个个儿。我成了被欺负的那个,宋睿就变成了保护我的那个人。”
“再后来……我掉进了水里, 失去了记忆。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帝王冢那座山。”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周清城已经自动把后面的故事补全了,到了帝王冢, 然后被七哥带回了皇宫。
谢冬瑗讲完了。
从头到尾,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流水账。
但周清城听完,鼻子一酸,眼眶居然红了。
他赶紧别过脸去, 假装被风吹得眯了眼睛,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难怪七哥争不过那个“奸夫”。
人家从小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一个保护另一个,保护了那么多年, 那样的情谊谁能比得过。
七哥呢?半路上杀出来的。
再怎么争,也争不过那些年。
周清城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七哥有点可怜。又觉得宋睿有点可怜。再想想谢冬瑗,也觉得可怜。
最后觉得最可怜的是自己,连个相知相许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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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外,层层金吾卫甲胄鲜明,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周清城勒住马,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翻身下马,靠在门柱上,抱着胳膊冲谢冬瑗扬了扬下巴:“去吧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别打逃跑的主意啊,我耳朵灵着呢。”
谢冬瑗没理他,提裙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
府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静了。偶尔有一两个下人从回廊尽头匆匆走过,看见她便像见了鬼似的低下头,蹑手蹑脚绕道躲开。
万献仪的屋子在侯府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谢冬瑗的目光落在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上,手腕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万献仪瘦得像一根枯枝,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
“献仪!”
谢冬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她从袖中扯出一条绢帕,死死按住伤口。
万献仪没有挣扎,她看着床顶:
“媛宝,我坏透了,坏到可以下地狱了。”
谢冬瑗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包扎一边说:“别这样说自己。真正的坏人是宋华清,你和聂氏都是被他害的。”
万献仪终于动了动,慢慢转过脸来。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眼眶深陷,底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也得是我自己蠢,才会这样,不是吗?”她苦笑着说,“你和梁韵劝过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听。我一意孤行地信他,信他的每一句话……我伤害了身边所有的人,后来还害死了聂氏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你心里一定在鄙夷我吧?觉得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谢冬瑗已经包扎好了伤口。
她直起身,看着万献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无可救药。我一直觉得,你是那个喊我‘媛宝’的万献仪。”
“献仪,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弃你。”
万献仪想哭,可没有眼泪流出来,她好像连哭也失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被绢帕遮住的伤口:“可是我不想被救,我想死。”
万献仪已经明白了,自己是身穿,这具身体就是她唯一的身体,她回不去了,一辈子都回不去了。那个有妈妈的世界,永远地关上了门。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死了,她才能赎罪。
谢冬瑗看着她:“你不是说想回家吗?你死了,还怎么回家?”
万献仪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看着谢冬瑗,嘴唇微微发抖:“回家,我还回得了家吗?”
谢冬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碧绿的王遗。它安安静静地套在她的指间,像一枚普通的戒指。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献仪,”她抬起手,让万献仪看清那枚戒指,“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和一个神做了交易。只要我拿到一件东西,她就愿意送我回家。”
万献仪的目光落在王遗上,瞳孔微微放大。
“这件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万献仪坐直了身体,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戒指的表面,
“回家,”她喃喃着,“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啊。”谢冬瑗笑着说,声音很柔,“可以回家了。”
万献仪忽然又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丝迟疑:“媛宝,可是那位神是跟你做的交易,她怎么会送我回去?”
谢冬瑗的笑容没有变:“没事的,那位神很大方的。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万献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你会跟我一起回去的吧?”
谢冬瑗笑着点头。
“是的。”
对不起,献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骗了你。
其实只能一个人回去。
谢冬瑗也很想回家。她为了回到那个世界,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现在回家的机会就在眼前,近得伸手就能够到。
但她不能放弃万献仪。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叫她“媛宝”的人,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花,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枯萎腐烂。
木说过,以后也会送其他穿越者回去。可是献仪她等不了,她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她会死的。
而她呢?她有谷梁韵这个朋友在这里。现在宋睿也来了。她可以等,等以后,等下一次机会。
她可以等的。
万献仪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她已经完全被回家的念头攫住了,干涸了许久的眼眶里终于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谢冬瑗的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回家,我能见到妈妈了。”她的声音在哭腔中断断续续,“我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媛宝,我真的快忘了。”
谢冬瑗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把下巴抵在万献仪乱糟糟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到时候回家,你妈该心疼了。”
万献仪在她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发抖。
等万献仪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谢冬瑗才慢慢松开她,扶着她坐好,替她擦了脸上的泪痕。
“献仪,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现在不在王府,但我不能就这么走,我不放心他,那个人太疯了,我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来。”
万献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她。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这样吧。等周清玄回来,我做一桌饭菜,在里面下药,把周清玄和周清城一起放倒。然后我带上你,我们一起跑。”
万献仪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脑子虽然还不太清明,但还是本能地问了一句:“可是不是还有金吾卫,有禁卫军,路上可能还有别人拦着,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谢冬瑗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这是之前山里的守山灵送我的。”谢冬瑗说,“只要吹响这个鹿角,就会有一群白发少年骑着狼过来,带我们跑。”
万献仪盯着那截鹿角看了三秒钟,又抬起头看着谢冬瑗的脸,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啊?”
谢冬瑗看着她的表情,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万献仪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虽然笑得还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的弧度,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但那确实是一个笑,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笑了几声。笑着笑着,谢冬瑗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让人安心的、稳稳当当的表情。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来,“你先好好养着,别再伤害自己了,等我消息。”
万献仪点了点头。
“媛宝。”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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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到底还是把宋华清捞了出来。
大理寺那边递了银子,使了人情,再加上永昌侯府几代人攒下来的脸面,宋华清不过是象征性地关了两天,便被一顶小轿抬回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