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玄如何带人捉奸,如何看见祥贵妃与一个陌生男子卿卿我我,如何吃醋吃到发疯,一箭射穿那男子的胸口,祥贵妃又是如何以死相逼,用鲛珠钗抵着自己的脖子,逼周清玄放走了玉妃和那个情夫……
他讲得跌宕起伏、声情并茂,该加料的地方加料,该渲染的地方渲染,比说书先生还专业。
周清城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
他以前总觉得府里那些小妾整天聚在一起聊什么宫廷秘闻、市井闲话,无聊透顶,有那功夫不如去练武打拳。现在他才发现——
原来他爷爷的这么有意思。
天知道当他听到“陛下捉奸”这四个字的时候,笑得有多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作为事情主人公的两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谢冬瑗背对着周清玄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和他模糊的轮廓。
周清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了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那个人是谁?你的情夫,还是奸夫?”
谢冬瑗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
周清玄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自从周清??对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心里的那根弦就一直没有松过。那个人说得对,她不爱他,她总有一天会离开。
今天她说要一起去逛街的时候,他有多高兴,后来发现她偷溜走的时候,他就有多失望。
他甚至还在骗自己,也许她只是去买个东西呢?也许她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呢?他今天可是送了礼物给她的,也许她是想回赠他什么呢?
他自欺欺人了一路。
直到他看见那一幕——
那个男人摸她的脸,她没有躲开。
她哭了,为那个男人哭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嫉妒的快要发狂了,。
他从金吾卫手里夺过弓箭,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胸口已经被射穿了。
他忘不了谢冬瑗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杀意,她竟然对他动了杀心。
周清玄觉得自己又委屈又生气。明明是她骗了他,明明是她翻墙出去会别的男人,她凭什么生气?她凭什么不理他?
可是……他射伤了她的情夫。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些发虚。
“你、你怎么不说话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谢冬瑗还是没说话。
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那支鲛珠钗,转过身来,然后她将鲛珠钗刺进了他的胸口。
谢冬瑗的声音清清泠泠:“你伤了他,必须付出代价。”
她的眼里满是杀光。
那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想杀他,至少在这一刻。
她拔出钗子,血跟着涌了出来,在墨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看了一眼钗尖上的血,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干净,然后重新戴回了发间。
周清玄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红色,又抬起头看向谢冬瑗。
“我杀他,你就要杀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比不过他?”
谢冬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就你,”她说,“也想和宋睿比?”
周清玄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宋睿……”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原来他就是你梦里喊的那个宋睿。”
“你终究会离开我的,是吧。”
谢冬瑗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清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洇开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好。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谢冬瑗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镜中自己的发间,那颗鲛珠钗安安静静地插在发髻上,泛着波光粼粼的蓝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海水,又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眼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珠子。
-
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谢冬瑗就出了门。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露水,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踩着那些水渍一路穿过回廊,裙摆沾了一层潮气,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
她去找周清玄。
可无论是在府里穿行而过的下人,还是守在檐下瞌睡未醒的金吾卫,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去了哪里。
谢冬瑗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转身去了后院。
周清城正在院子里耍大刀。
他没穿上衣,精壮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蜜色的光泽。那把大刀少说有几十斤重,被他抡得虎虎生风,刀刃劈开空气,发出呜呜的低响,胸大肌随着动作一鼓一缩,线条分明。
他练得正起劲,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头都没抬,随手把刀往那个方向一递——
“帮我把刀放回原处。”
那人没接。
周清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终于舍得抬起眼皮——
哎呦喂,那不是绿眼睛吗!
那双绿眼睛正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了滑,在他光着的上半身上停了一瞬。
周清城吓得一激灵,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两只手迅速捂住自己发达的胸大肌,表情惊恐得像良家妇女遇见了登徒子:
“你可别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奸夫,想看也不能随便看的!”
谢冬瑗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神经病,暴露狂。”
周清城:“……”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地上的衣服,抓起里衣就往身上套,套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自己裹严实了。
穿好衣服,他清了清嗓子,找回了一点王爷的派头,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你来找我干嘛?”
“周清玄呢?”谢冬瑗开门见山。
周清城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眯着眼睛看谢冬瑗,那表情像极了巷口茶馆里嗑着瓜子听闲话的婆娘,既八卦又欠揍。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他说,“你来找我七哥干什么?想求他原谅?”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我告诉你啊,你一个妃子还敢红杏出墙,七哥没罚你你就该烧高香了。想求他原谅,你还不如求我去帮你说话,我在七哥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他越说越来劲。
谢冬瑗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了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注视。
周清城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洋洋得意:“你就是想找我当和事老对不对?我可不能白当,你得给我好处才行。”
谢冬瑗:“……”
这位大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谢冬瑗深吸一口气,“你想多了,我就想问你周清玄去哪儿了,我找他有事。”
周清城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撇了撇嘴,不太情愿地开口:“好像回皇宫了吧,反正不在王府里。”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谢冬瑗,目光里带上了一层怜悯,那眼神分明在说:完了,你成弃妇了。
谢冬瑗没理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既然周清玄回了皇宫,为什么不带上她?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那个恨不得把时时刻刻黏在身边的男人,怎么可能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王府里?
除非,他不想见她。
或者,他在躲她。
不管怎样,他离开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王府的守卫比起皇宫松散得多,她要做的事情,在这里比在宫里更方便。
谢冬瑗抬起头,换了个话题:“我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吗?”
周清城摇了摇头,直白道:“不行哦。”
“我要去永昌侯府看万献仪。”谢冬瑗说,“你要是怕我逃走,你跟我一起走。”
周清城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谢冬瑗这个人精得很,他一个不留神她就能溜得没影。到时候七哥回来发现人丢了,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不行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那么聪明,万一我一个没看住你跑了怎么办?七哥会杀了我的。”
谢冬瑗看了他一眼,“说吧,你要什么?”
周清城咳嗽了一声,假装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要是在路上跟我讲讲那个奸夫……咳咳咳,那个人的事,我倒是可以考虑带你走。”
谢冬瑗沉默了片刻。
“……行。”
周清城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去找马车,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