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刚嫁进侯府,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她要对他好,要给他生儿育女,要和他白头偕老。
那时候的宋华清还会对她笑,还会叫她“夫人”,还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一枝红梅插在瓶子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还是说,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那时候她还没看清?
“宋华清。”
她叫住他。
宋华清停下来,不耐烦地回过头。
聂氏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悲伤,连刚才那一点红都退了下去。
“你以后别靠近我的孩子。”
“他们不需要你这样的爹爹。”
宋华清看着她,嗤了一声,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聂氏一个人。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块碎了的梨花糕。糕已经凉了,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包在帕子里,裹好,揣进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祥贵妃的一道旨意下来, 万献仪再次被允许进宫。
那旨意是午后送到侯府的,万献仪接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嘴角越翘越高, 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赶紧起身去翻箱笼,挑了半天, 终于拣出一件她觉得最好看的裙子。
那是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簇淡粉的兰花,这件衣服还是她前些天和老侯夫人逛街买的,这次进宫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她对着那面菱花镜,提着裙子比来比去,歪着头左看右看,正拿不定主意, 门帘一掀,宋华清走了进来。
“华清!”万献仪转过身, 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祥贵妃娘娘召我入宫呢。你来得正好, 快帮我看看, 我穿哪一件裙子好看?”
她说着,把手里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和另一件藕荷色的裙子并排举在胸前,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听到“祥贵妃”三个字, 宋华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暗了一度。
他没有接话, 只是慢慢走到万献仪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在她肩窝上:“祥贵妃人心恶毒,你还是不要和她过多接触为好。”
万献仪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撇开宋华清的手,转过身来,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你说什么呢?”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
宋华清看着她那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发,被万献仪偏头躲开了。
他也不恼,只笑着说:“好好好,不说她了。我陪你一起进宫,可好?”
万献仪抿了抿嘴,气还没全消,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不是没到你休沐的那一天吗?”
“没事,”宋华清说,“我请假陪你去。”
万献仪看着他,绷了一瞬,终于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好了,我的好夫人,”宋华清笑着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脸蛋,“你给自己挑衣服,也给你的夫君挑挑吧?”
万献仪被他这一弹,彻底绷不住了,弯着眼睛笑了起来。两个人又像从前那样嬉戏打闹了一阵,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笑声装满了整间屋子。
闹完了,万献仪当真去给宋华清挑衣服。她在他那几套衣裳里翻来翻去,挑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要穿同色系的情侣装,这样才好看。”
“情侣装?”宋华清靠在柜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一直觉得万献仪很特别,除了她身上那股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和劲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嘴里总是能冒出一些他从未听过的新词,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仿佛这些话本该存在于这个世上,只是别人说不出来罢了。
“情侣装……是什么意思?”
“情侣装嘛,”万献仪头也不抬地翻着衣裳,随口解释道,“就是两个人穿同色系的衣服,走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儿。”
她拎起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往宋华清身上比了比,皱了皱眉又放回去,“这套不太好,感觉显得你太老了。我再去找找。”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以后,你去宫里,我都陪你一起去吧。”
“你休沐很多吗?”万献仪头也没抬,正踮着脚从柜子最高处够一件衣裳,“还每次都陪我去。”
宋华清接过她手里那件衣裳,顺手帮她取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上次出了那样的乱杀人的疯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皇宫。”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
他真正不放心的人,是祥贵妃。
祥贵妃还没出事之前,因为万献仪的事,罚他在雨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又着着实实揍了他一顿。
那天的雨水灌进他的膝盖骨里,疼了好几个月才好利索。他不光恨上了她,心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祥贵妃是绝对看不上他这人的。
他有时候会想,幸好祥贵妃昏迷了那三个月。不然,他和万献仪绝对不可能走到一起。
否则祥贵妃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拦,她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她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呢?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他还没法给万献仪正室的位置,只能委屈她做侧室。祥贵妃那个恶毒的女人,一定会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万献仪面前挑拨离间,说他的坏话,往他心里扎刺。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了,就这件吧。”万献仪举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鹅黄裙子,“虽然不是同色,但都是浅色系的,也好看。”
宋华清回过神来,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行,听你的。”他说。
-
谢冬瑗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清玄谈了三个条件。
她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跟他掰扯。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不许再想用那个银环桎梏我。”
周清玄坐在床边点头:“好。”
“第二,”谢冬瑗又竖起一根手指,“我不想再跟你睡一张床上了。”
这次周清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好。”
“第三,”谢冬瑗竖起第三根手指,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周清??彻底死亡”
周清玄没有答应。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谢冬瑗,目光里头一次带着一丝无奈和恳求:“木木,周清??的事……很复杂。我不能让你杀了他。”
谢冬瑗问:“为什么?”
周清玄沉默了片刻,说:“他死,我就得死。”
谢冬瑗定定地注视着他,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从那之后,周清玄明显感觉到谢冬瑗对他冷淡了许多。
以前她虽然也经常跟他闹脾气,但那种闹是带着气的,是活的。现在不一样,她不闹也不吵,就连话也少了。
以前再怎么吵,晚上还是会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也好,中间隔着一道被子也好,总归是在一起的。
现在她直接搬去了偏殿,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让宫女把被褥搬走了。
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到了饭点,她要么在自己屋里吃,要么让宫女端到花园里去吃。周清玄端着碗过去想跟她坐一块,她就放下筷子,说不饿了。
周清玄知道她在生他的气。
他开始变着法儿地哄她。今天带了她最爱的吃草莓,明天亲自去御花园摘了她喜欢的那种茉莉花插在她窗前的瓶子里。后天又巴巴地跑来跟她说,御膳房新来了个做川菜的厨子,要不要尝尝?
谢冬瑗每次都很客气,说“谢谢”“放着吧”“知道了”。
周清玄折腾了好些天,什么招都使了,谢冬瑗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他索性也不想别的法子了。
每天早上,他去上早朝,回来就去谢冬瑗那屋坐着。有公务要处理,就把折子抱到她屋里批。
到了饭点,不等她开口,自己就让人把饭菜端过来,她吃他的,他吃她的,反正就是不走。
谢冬瑗看书,他也拿本书坐旁边看,虽然一页翻了十遍都没翻过去。谢冬瑗写字,他就在旁边研墨,研着研着就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
谢冬瑗去御花园散步,他也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她走他走,她停他停。
总归皇宫也就那么大。
谢冬瑗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谢冬瑗干什么,他也跟着干什么。
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掉。
就连今天谢冬瑗要召万献仪入宫,周清玄也要过来凑热闹。
而且来的不光是周清玄,宋华清跟着万献仪一起来了,周清城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晃晃悠悠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