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低下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紫菊,紫色是一种很漂亮的颜色,最凑巧的是,雍国前面的卫朝,当初皇室专属的颜色,恰好就是紫色。欣赏了一会儿紫菊,她方才慢悠悠继续道,“你怕是忘记了,当年卫氏篡齐朝御座时,发动政变的地方,正是广成苑。”
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而且,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因为史书早已掩盖掉了这件事,就连武德帝也没有揭露这个事实真相的打算。因为他不能给后人开这个口子,否则自己篡位的事情岂不是也要遮不住了。
“咝——”宋轶彻底惊了,他忍不住看向大殿周围,生怕这里突然蹦出个陌生人来,将这话听了去,这可是涉及到谋朝篡位啊。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是未央殿,如果宋皇后连自己的未央殿都掌控不了,那她也就白做了这二十几年的皇后了。
想到宋皇后的话,他不由压低声音,“妹妹,你的意思是。天子有可能是故意选广成苑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人效仿当年的卫氏?”
而这个被引的猎物,除了他们太子一系,不做他想。
所以,这是个请君入瓮局啊!
宋皇后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你的方向错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阻拦天子对昭王加冠一事,而是应付接下来的广成苑冬狩。”说着,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宋轶,嘴角露出了一抹寓意不明的微笑,“要知道,有的时候,危机也是一种机遇。”
“轰——”听到那最后一句话,宋轶只觉自己大脑就跟突然发生了一场爆炸一样,整个大脑都被搅乱成了一团,差点让他整个人都站不稳起来。
这可是谋逆啊,要株连九族的谋逆啊。
宋轶虽然不想继续被武德帝不断逼迫了,但最多也就停留在朝堂博弈得不再相让上,属于朝堂博弈的框架范围,可从没想过谋逆啊,这跳跃的幅度也太大了!
“殿下——”
宋皇后再次打断他,继续道,“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这一次我们依然缩着头,什么都不做,你觉得天子还会继续跟我们玩这种钓鱼游戏吗?要知道,只要天子需要,哪怕我们不动手,天子也能‘证据确凿’地说是我们动手的。既然如此,何不赌一把!”
宋轶不说话了。
他知道宋皇后是对的,但真让他谋逆,他却依然有一种恍惚之感。他做了这么久的尚书令,说了这么久的三纲五常,早已习惯将自己置于一个臣子的位置上了,谋逆在他看来不管怎样都是大逆不道的。最重要的是,他害怕啊,害怕一旦失败,宋家百年基业就彻底毁在自己手里。那可是几千号人,全都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但他又怕宋皇后说的成为事实,若真如此的话,他们宋家什么都没做,偏要被天子冠上一个罪名,那岂不是比真的谋逆被处死更让人不甘?
最起码,他们真的动手,还有一定的成功机会。
“兄长,你好好想想吧。”宋皇后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漠。她手指轻轻抚着那紫菊,温柔得就像在抚弄着自己的情人,却又在下一瞬,将那紫菊的花瓣掰了下来,散在一边,彷佛在对待一件随手可弃之物。
宋轶看着这个妹妹,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未央殿。走出未央殿时,秋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袖口,凉意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脊背。
宋轶看着高空之上万里无云的天空,明明天空那么蓝,太阳丝毫没有遮掩,他却好像丝毫感受不到太阳光的温度,有的只有深秋带来的丝丝寒冷。随手将身旁侍从递来的青色大氅披在身上,宋轶回头看了一眼未央殿,又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更加巍峨的乾安殿,抬头,直接对身旁的侍从道,
“走吧,去东宫。”
有一些东西,要准备的也该准备起来了。不管最后要不要动手,有没有机会动手,总该让天子看到,他们的行动不是?
第317章
此刻,林昭对未央殿中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话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知道宋皇后已经识破了武德帝请君入瓮、逼太子动手的棋局,她大概也只会挑起眉梢,说一句“意料之中”。毕竟,武德帝从不是什么好人,宋皇后能够在武德帝身旁的皇后位置上坐二十年,本就意味着她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她更感兴趣的是,乐舒带来的一个消息。
“令安,你说你在荟萃茶楼,看到了北周使者拓跋虎?”
乐舒点头,此刻的她依然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衣服,头上的羃篱却已经卸去,露出了那双一棕一蓝的异瞳,她坐在林昭对面,手上拿着一只茶杯,大口饮了一口,方才道,“是,殿下让属下这几日去荟萃茶楼看看,属下便没事就去茶楼守着,看看那群士子被人煽动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这本没有什么的,但今日却发现有一股视线频频看向属下这边,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属下没有做什么,只坐了片刻就走了,只暗中让跟随的暗哨继续在一旁盯着。只半个时辰之后,就看到他们离开了包厢,从茶馆的后门离开。
暗哨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一双绿眸,身旁还走着一个模样有点相似的人,后面更是跟着好几个北周护卫,是那北周使者无疑。”
林昭略有点惊讶,这北周的使者竟然还没有走,要知道,那南越来的人可是在武德帝圣寿后的第二天,就跟天子告辞了。武德帝为此还特意给那些南越人设宴饯行。虽然,那场宴林昭称病并没有参加,却也知道武德帝很是高兴,赏了南越使者不少礼物。
林昭听闻之后,还让青衣也准备了一点东西,托那使者送给林菀和吴庸,特别是吴庸那边,她特意让青衣选了一个她在南越常戴的白玉佩,只为告诉他和南越的四大氏,她依然是支持他们的。
她这么做,自然不是想要和林菀作对。
只吴庸是她好不容易布置好的棋子,目的就是让勾氏和四大氏形成制衡,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而且,如果吴庸死了,勾氏没了后顾之忧,林菀的价值只会立马下降。只有吴庸和四大氏那方的力量越强,勾氏才会越依赖西雍这边,林菀才能利益最大化。
林菀利益最大化,目前也是他们西雍这边的利益最大化。
更何况,林菀现在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就算是世子,等到他长大也需要十几年的时间。人心最容易变化,权力更是一种毒药,她无法确定,生了孩子的林菀,未来优先考虑的还会是西雍这边的利益,而不是想要利用西雍,扩大南越那边的权势。
所以,在这期间,西雍最好的策略依然是确保“两手牌”都在。
她相信武德帝也是这样想的。
至于林菀是如何想的?只要她足够聪明,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若她不明白或者贪婪得连目前自己的境况都还没有认清,就想要一切,那她也就只能让其自求多福了。
她绝不可能因为促进林菀和南越的联姻,就一味地容忍她。她帮助林菀,只是因为她有一颗不甘困于内宅的心,她喜欢林菀有野心的样子,愿意推她一把。
但如果林菀损害了西雍的利益,林昭也不会犹豫手软,只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毕竟,一旦她上位,西雍的利益代表的就是她的利益。
这也是她为何将玉佩托南越使者带回去的原因,因为她送给林菀的不只一封礼物,还要一封加了昭王府印泥的信件,同时在信件里面将玉佩一事明明白白的说了,并且让林菀将玉佩转递给吴庸,她名义上的兄弟。同时,她还特意让乐舒递了一封信给田甲,说了这件事。
如今,就端看林菀会不会按照她所说的做了。
只要她将玉佩给吴庸,她们便还是盟友,西雍依然站在她那边。若她隐瞒了玉佩一事,将其扣下,那就说明她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那么林昭也要重新思考她们之间的关系了。
不过,这都是未来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北周使者。
林昭之所以会对北周使者拓跋虎还停留在洛京感到惊讶,是因为昨日司徒旭派人给了她一个信件,告诉她,他已经按照她的想法,将遗诏之事传到了燕王晋王和北周新帝等人的耳边了,甚至大半个北周的人,如今都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作为新帝外戚的拓跋虎,难道不应该赶紧回去帮新帝宇文御灭火吗?怎么还有心情在这西雍洛京闲逛?
这就很有意思了。
难道是还不知情?林昭不相信。
“可知道他们为何去荟萃茶楼?”她直接问道。
“暗哨不能靠近包厢,并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不过——”乐舒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沉了几分,“暗哨汇报,有一个人进了那北周使者的包厢,只没过一会儿便又离开了。那人看着很是寻常,就是非常年老,估摸着已年过花甲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弯腰驼背,看不出身份,但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田舍老翁,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