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轶直接点头,“是。”
不过,他也怕宋皇后这边说他自作主张,毕竟,她才是连接他们宋家和太子最核心的纽带,而且,宋皇后的态度有点奇怪,想到当初宴会时,他们催促宋皇后说话,她的沉默,宋轶赶紧压低声音进一步解释道,话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殿下,天子如今已经不是试探了,而是明晃晃的在告诉群臣,他对太子的不满。就这么几天,就有好几个我们一系的臣子在试探我对太子的打算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这一次昭王加冠一事,必须否决掉。况且——”
想到武德帝的病,宋轶再次看向宋皇后,“殿下,陛下的病——”他想问陛下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太子只告诉他,武德帝的确生病了,而且看似很严峻,但并没有告诉他,陛下得了什么病。病的进程如何,最重要的是,陛下的病能够挺多久。毕竟,如今的武德帝,除了偶尔糊涂,活动少了许多外,看着着实和其他时候没区别。
武德帝什么时候死,严重关系到他们后续的计划。
以前没机会就算了,此刻,既然有机会,宋轶自然想问个明白。
宋皇后自然听懂了宋轶的意思,她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当初,我就是撞到了陛下双手发抖,方才被他囚禁的。”
发抖,又一个症状,宋轶觉得似乎有点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而且,双手不受控制发抖,看着也不像什么致命疾病的样子。莫非,是他们高估了武德帝的病情?
宋轶的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妹妹,宋皇后一眼就看懂了这个兄长的想法,她松开手中的紫菊,任由花瓣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案上。她没有去看那掉落的花瓣,而是看向窗外的那株石榴树。石榴树上的石榴,基本在这几日爆裂开了,要么掉在了地上,要么直接在树上就被那鸟儿啄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从侧面看去倒是看着完好无损。
“你突然怕了。”她忽然说,“你怕天子活得比你想象的长,自己行动得早了,不仅没有把太子扶上皇位,成为国舅,还让宋家因此而覆灭?”
宋轶一怔。
“你的害怕是对的。”宋皇后继续道。
“殿下你莫非——”宋轶忍不住问道,他想问宋皇后对天子的病情,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宋皇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名字,“先雍国公。”
“先雍国公?”宋轶听到这个名字,略有点不解。但很快,他的脑子猛然闪过了一道闪电,随即整个大脑就像被人用斧头从混沌中劈开了一般,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思。
先雍国公死之前重病一事,在当时并不是小事,他自然也知道的。那时候,武德帝为了给给自己树立孝顺的形象,可是狠狠地利用了一波这件事,请了不少所谓的神医。
很多人都说,这是武德帝在做戏,特别是当初的司马家,更是直接借此事在洛京散播谣言,说天子这是故意囚禁先雍国公,甚至还想用这个借口煽动武德帝的那些兄弟造反呢。
当时,逆王已死,但武德帝还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兄弟,碍于礼法,都被他封了王。结果,这些兄弟还真有不少被煽动,跟着司马氏一家搅弄风雨的。
但宋轶作为当时武德帝的心腹,可是很清楚的知道,先雍国公生病一事,的确是真的。只是,那病略有点奇怪,最开始只是手不受控制的抖,偶尔忘些事情,没有其他症状,谁都没有将它放在眼里。直到先雍国公慢慢手脚不便了,他们才意识到严重性。
如今,天子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
宋轶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所以,天子是得了和先雍国公一样的病?
是的,症状其实很像,不受控制的手抖,忘事,可不就是一样的病症嘛?难怪,刚刚他听到宋皇后说手抖二字时,会觉得那般熟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向宋皇后。
“陛下,你确定嘛?”
宋皇后点头,“基本确定。就在圣寿当日,宴会开启不久,天子召见了他冷落了近一年的太医令周龄。而这个太医令周龄,你可能不清楚,他的师傅当初就是医治先雍国公的太医令,最重要的是,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这个病症。”
这些消息,别人可能难以知晓,但作为皇后,她想调查出来却并不难。最重要的是,武德帝显然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而她,自从被武德帝囚禁之后,便一直在思考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作为见证过先雍国公从生病到死亡的其中一人,她自然不可能不联想到这上面。
只刚出来的时候,这一切都还只是她的猜测。
直到周龄的重新被宣召,方才让她肯定自己的猜测。
“既如此,陛下为何阻拦我?”
刚刚宋皇后询问他是否想要通过舆论逼天子改变主意时,明显是不赞同的语气。按道理,宋皇后既然已经知晓,天子大概得了和先雍国公一样的病,就不应该阻拦他。
虽然,当初先雍国公从发病到死亡,也不过用了两年。而且,说是活了两年,但真正清醒的时间,不过半年而已,后面的一年半时间,基本都是糊涂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早在发病之前,先雍国公就已经出现了症状,而且持续了好几年。
如今,天子虽然出现了症状,却也说明,他还有好几年可活呢。
虽然天子现在似乎还出现了眩晕这样的意料之外的症状,病情可能比他想象的重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天子怕是最起码还要一两年时间好活。
一两年的时间,按照天子现在对太子的态度,足够他废好几轮太子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太子一系再以静制动,显然是不合适了。唯有主动出击,方才有一丝成功的机会。
宋皇后自然明白宋轶的意思,她直接摇了摇头。
“我不是阻拦你。”她将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看向宋轶,“我是在告诉你,你的方向错了。”
宋轶皱起眉。
“你以为,天子做这一切,是真的想立昭王为储?”宋皇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道,“你错了。他从来不是要立他,他是在逼你们动手。”
宋轶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猜测,他又怎么会一而再劝说太子忍耐呢。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天子是不是要立昭王为储,他想废太子的用意都已经很明显了,哪怕猜测到了天子的用意,他们也不得不做。
总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吧!
“殿下!”宋轶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继续道,不过,他换了一个称呼,“妹妹,当初父亲总说,你比我更适合当宋家的家主。这一次,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已经没有其他路了吗?而且,不管天子的目的是什么,昭王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她如今已经是镇国昭王,若再加冠——”
“加了冠又如何?”宋皇后打断他,“加了冠,她就能名正言顺的自称太子了?加冠能让满朝文武心甘情愿跪在一个女子,奉她为帝了?”
宋轶被问住了,他想说,这几日昭王府的确很热闹,不少人都在暗中向昭王送礼。虽然这些礼物都是以恭祝昭王即将加冠的名义送的,但这本身就说明一个趋势。要知道,以前朝野中的大臣,可不会暗中送礼,他们不暗中唾弃昭王都算好了的。
当然,这样的示好,并不代表着那些人就会心甘情愿跪下来,奉昭王为帝。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只要昭王拿出了足够的利益,那些人还真不一定会不心动。
宋皇后自然看出了宋轶的心思,她直接道,“兄长,你可想过,自己遗漏了一个人。”
“遗漏?”宋轶不解,“你的意思是?”
“贤王!”
“贤王?”宋轶更不解了,“贤王不是早被废了嘛?”
“只是被废了而已,又不是死了。”宋皇后重新将案几上的紫菊拿了起来,随手插在一旁的一个美人觚上,随即,指尖拨弄着花瓣,淡淡道,“废与立,不过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兄长细想一下,若太子出事,是昭王最可能上位,还是贤王呢?而且,如果是你,明知道昭王不被大臣承认,若真的想推昭王上位,你会这般一直把昭王往风口浪尖上推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天子一层层往昭王身上加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昭王的宠爱一样,却丝毫不担心昭王出事,你觉得,这是对待继承人的态度?”
殿内安静了片刻。宋轶站在原地,脸上最初的那份焦灼和冲动,此刻已经被一种更深的忌惮所取代。他不得不承认,宋皇后说得很对。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
“贤王可是因谋逆而被废的,哪怕天子真的有意让贤王继位,也只有一个可能,其他继承人全部出局。但这可能吗?”
“谁知道呢!”宋皇后再次拨弄着手中的紫菊,语气依然很淡,“事情未到最后,谁也无法肯定,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吾知道一件事,天子的任何行为,都不可能没有目的。他提及为昭王加冠,甚至还将加冠的地点放在广成苑,一定有他的用意。要知道,天子已经近一年没有狩猎了。而且,广成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