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不想下去,但又怕惹的荣遥发怒,只得悻悻然离开了。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看了荣遥一眼,看着大人吃着一块蒸饼,却像在吃珍馐鱼翅一样,只觉很让人费解。那么多金子,连他都看不上的东西,大人竟然还宝贝上了。
这是疯了吗?
自己有没有疯,荣遥不清楚。
但他吃了一块蒸饼之后,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有了继续写信的欲望。
他再次回到书桌,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信。
信是写给芸娘的。今天她走的时候,自己没有去送。上一回,在佛堂,荣遥觉得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该说的,似乎都说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送芸娘,还能说什么,便干脆不去送了。
可芸娘一走,他就后悔了。特别是在城门口的人来报,昭王已经来了建州城的那一刻,荣遥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个必死的结局了,心中的后悔达到了顶峰。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再没有心思去管什么贤王,什么于都尉之类的人,只想写一封信给芸娘,告诉她,他给她在马车里面准备了许多种子,有,有葵菜,有韭,都是她爱种的那几种蔬菜。以后,她在老家可以继续种菜。现在种下去,刚刚好。
他还想告诉她,老家的房子他去年就已经修过了,瓦都换了新的,房梁也换了新木头,甚至墙壁都直接推倒了重建的,让她安心住着,再住个一二十年应该没问题。
可写完这几点之后,荣遥便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他们之间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的谈一谈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芸娘说什么。
直到,吃完这蒸饼,他才再一次有了继续写的欲望。
这一次,他没再叮嘱芸娘,而是写起了当初他们家还是小世族时候的一些事情。因为年代久远,且当时他还小,这些事情被他深深的埋在心里。哪怕是后来和芸娘成婚,他也一直没有说过。
归根到底,他是不忿的。从小世族跌落寒门,若以前未曾成为世族还好,可他本出生时候便是世族公子,后面却不得不成为寒门之子,期间的落差,谁心中又能够轻易释怀。
后来,他的拼命往上爬,未必没有这股不忿的烙印在。
女儿的死,不过导火索罢了。
不过,这都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临死之前,他并不想在纠结在这样的事情里面。毕竟,死亡之下,一切都将风流云散。
荣遥提起笔,写了几件自己记忆中开心的事情,父亲的慈爱,母亲的温柔,那时候家中的和乐。不知不觉,便写了两大张纸。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他让人唤来的送信的人,荣遥看着信上满满的字迹,明白自己不能再写了,没时间了,他未免有点遗憾。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扯那些事,只在最后添上了一句,“犹记得,小时候最爱蜜豆蒸饼,今日我让人做了一碟,再次吃到那个味道,心甚悦。芸娘,如果没事的时候,你也可以做几个尝尝。”
写完,他吹了吹信纸,让上面的字迹干透,随即折叠好。
将他递给仆从。
“将信递给夫人,以后,你也跟着夫人吧!”
仆从点了点头,快速的离开。
待仆从离开,荣遥做了一会儿,随即推开书房的窗,看了一眼高悬在天生的太阳,正午时分到了。又聆听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了鼓声,是市场那边传来的,宣告着正午的到来。
伴随着鼓声出现的,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其间,还夹杂着突然的惊呼。
荣遥立马明白,昭王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房,从案几上拿出一个瓷瓶,打开,拿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毒药,随即就着旁边杯子里的水,吞了下去。
吞完,方才拿起了自己最爱的那个拂尘,慢悠悠得朝着后院方向走去。依然经过那片早已干枯的菜园,停在了芸娘最常待的那个佛堂里,看着上面的毗卢遮那佛,然后坐了下来。
*
另一边,林昭等人终于到达了刺史府。
看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到来,刺史府的护卫自然想要阻止,但他们刚有动作,就被旁边的穆兰呵斥了,“昭王殿下在此,谁敢阻拦?”
护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举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林昭却没有管他们,直接让穆兰以及刘辉等人,带着被抓的周芒和于剪,走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内的仆人已经开始慌乱起来,林昭的到来就像一枚炸弹一样,彻底打破了这个府邸的平静。被荣遥困在刺史府的其他虎贲卫,更是直接冲了出来。
林昭问清楚了荣遥的位置,便让刘辉等人控制住整个府邸,自己带着穆兰和其他几个虎贲卫穿过刺史府的后院,找到了正坐在佛堂里面的荣遥。
他背对着门,身姿依然挺直,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因为是白天,佛堂里哪怕略微狭小晦暗,也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毗卢遮那佛低垂的眼睑上。
林昭略有点诧异。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看看这位演技派如清君,又打算上演一出怎样的故事。
却发现,那人就像坐化了似的,一动不动。
挥了挥手,让虎贲卫退后几步,林昭直接带着穆兰,走了进去。
她看着眼前身形消瘦,衣服就跟挂在上面的人,突然想起崔漱玉曾经写的那封信上的一句话——“如清君殚精竭虑,形销骨立”。
崔漱玉倒是没有说错。
可他,也是原著中导致建州死了至少三分之一无辜百姓的人。
“如清君,不与孤解释一下吗?”她的声音很冷。
荣遥其实早就知晓了林昭的到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拂尘放在膝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殿下想听什么解释?听微臣解释为何私采金矿?还是听微臣解释为何杀你的人?昭王殿下,果真需要微臣解释吗?”
林昭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需要解释。她知道荣遥为何私采金矿?因为贤王,因为他要养私兵,想要在关键时刻作为自己夺位的武器。原著中,这人可是成功了。
至于为何杀楚慈?那就更无需解释了。事情即将暴露,杀人灭口而已。如果换做她是贤王,做了这样一件事,有人发现了,林昭估摸着也会做同样一个动作。
可知道归知道,并不代表她能接受。
“所以,你没什么要说的了?”林昭的声音更冷了,只觉的心中一股郁气,在腹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宣泄的方向。
荣遥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他的脸比前几日还难看,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那是中毒的象征。不过,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带着一种赴死的平静。
“殿下想听什么?”他问,“听微臣忏悔,说不得已,还是痛哭流涕?”
林昭竟有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
从看到楚慈死了之后,她就有点脑袋空空。带着人快速的来到这里,不过是凭借着那股郁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荣遥说什么?批判他的表里不一?让他忏悔自己的恶?还是说,来个凌迟处死,地狱酷刑的油炸火烧,等着他痛哭求饶?
林昭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这样做。而眼前的人,似乎也压根没有忏悔的意思。
就算忏悔了又如何?莫非,自己还能原谅他?
不可能!
所以,根本没有意义!这一切发泄都毫无意义!生命逝去之后,不会因为有人忏悔回来。而她,也不可能因为眼前人的忏悔,便放下心中的愤怒。
只有死亡,才能彻底洗去此刻她心中的无力和愤怒。
就像上次明康之死一样。
而眼前人,林昭看着他发紫的嘴唇,显然是已经早已吞下了毒药,就像当初的萧夫人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难道真的不后悔吗?你明明可以当一个真真正正为百姓的如清君。”
荣遥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牵动干裂的嘴唇,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他看向眼前的少年,那个被天兆揭示,甚至得天命的昭王。
说来,虽然交锋过几次,但正式见面,两人还是第一次呢。
上一次见面,说到底不过是马车内的匆匆一瞥。
当时,他感受最深的是她身上迫人的气势和威严。可如今,再看着眼前人,大概是两人距离拉近,他反倒透过那股凌厉的气势,看到了她此刻心中的愤怒,烦躁,无力。
她为何烦躁?莫非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成为她心中的那个如清君?
还是说,那个死的楚慈?
堂堂王爵,竟还会因此愤怒?果然还是孩子!荣遥忍不住笑道。
不过,说实在话,还没有其他人对他问出过这个问题呢。
百姓们只看得见他的表面,他们无所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蒙骗得很!周芒于剪等人就更不可能问了,利益纠葛,他们巴不得他更虚伪一点。芸娘无声的斥责他,却也从不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