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走入建州关隘开始,她便快马加鞭没有一丝耽搁,不为别的,就为了打荣遥等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昭本以为自己或许能够抓住荣遥的某些把柄,谁知道,一走到建州城门,便被一个名叫晴娘的娘子拦住了。
她是崔漱玉派去刺史府报信的人,好不容易得知六子等人离开了刺史府,前往建州城郊,这才不得不和其他几个虎贲卫分开出城寻找。
结果,还未走出建州城,就看到了林霄。
是的,她认识林霄,随即,很快便猜出了林昭的身份。
这才拦住了他们。
在晴娘的讲述下,林昭很快知晓事情的真相,也明白了事情的紧急程度。
可没想到,她还是来晚了。
林昭骑着马,带着身后的虎贲卫,一步步踏入这个刑场。
众人只见,突然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恍若奔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随即,围着刘辉等人的士兵,分开了一条路。
几匹马从中走了出来。为首的人明显身形偏瘦小,裹着一件沾满灰尘的玄色斗篷,脸更是用一块布包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可就这是双眼,居高临下,神色淡漠的一瞥,让周芒催促动手的话,直接吞没在了嘴里。就连屋顶上的弓箭手们,也面面相觑起来。
周芒几乎立马忆起了这双眼睛,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心中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来人很快解开脸上的布,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脸色已经不像上次来建州那般黑,眉眼也比上一回稍微长开了一点。只到底长途跋涉,脸上布满了风霜,嘴唇也已经干裂起皮。
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赶路的些许风霜,压根无法改变她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反而像被水磨掏捡一般,磨掉了所有多余的枝蔓,只剩下锋刃本身。
本欲上前的士兵,立马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连手上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来。
其他人一看,也纷纷跪了下去。
本就被摁在地上的于剪,看到旁边的林霄时,便已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但他还是不死心,心存侥幸,觉得可能不是昭王。
然而,当林昭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直接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到底错失了最后灭口的机会!
谁能想到呢,本以为明天才能到的昭王,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建州。
周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道。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士兵,又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些一见到这个情况,立马就匆匆跳下来,跟着跪在地上的弓箭手,心中苦笑。他再不甘不愿,也已无路可退,最终,只能也跟着跪了下来。只盼着林昭能够饶了他们的家人一命。
刑台上,崔漱玉抱着楚慈的头,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眼眶通红得看着林昭,所有的言语都汇成了一声嘶哑的呼喊,
“殿下——”
林昭也没有说什么,目光在崔漱玉抱着的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翻身下马。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还是一旁的穆兰快速的走到她面前,扶了一下,才没让她跌倒。
林昭也没有逞强,直接让穆兰扶着她,朝着刑台走去。
刑台上,楚慈原本跪着的尸身,已经被钱玮抱着,放平。那飘飘荡荡就像挂在他身上的囚衣,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黏糊糊的贴在他身上。
最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还缺少一个头颅。
“把头给我吧!”林昭轻声对崔漱玉道。
崔漱玉抱着手上黏着血迹的头颅,颤颤巍巍的举着,递到了她手上。血还带点温度,黏腻的,温热的,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昭托着头,忍不住想到,或许,她再早那么一刻钟,这一切便不会发生。或许在达州那晚不休息,或许她骑马的速度在快一点,她便来得及救楚慈。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她到底来晚了!
她蹲下来,把楚慈的头放在膝盖上,先整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楚慈显然被囚禁了一段时间,头发早已打成结,乱蓬蓬的,只能一绺一绺地拨开,拨到一边。随即,又拿出一块帕子,帮他擦了擦脸。额头、眉骨、鼻梁,脸颊,每一处都细细的擦一遍。
随后,才走到楚慈的尸体面前,蹲了下来,将头放回到他颈脖上,仔细的看着他。不过几个月不见,楚慈又瘦了许多,甚至比上一回他在建州见到他的第一面还瘦。脸上也有不少污渍,哪怕她细细的擦了一遍,也擦不干净。
他的眼睛虽然闭着,脸上却挂着一抹笑意,虽然浅淡,但的确是一抹笑容。
这还是林昭第一次,在楚慈脸上看到笑容呢。她无法知晓,当时的他是带着何种心情笑着赴死的,只看着那抹浅淡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不过,林昭并没有流泪。
只静静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楚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转头,对身旁的崔漱玉道,“这里总归不是好地方,漱玉,元晦,你们带人把楚慈带回别业!”
崔漱玉和钱玮两人强忍着哽咽,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带着几个虎贲卫,找了两个杆子,又找了几件衣服,制成了一个架子,将楚慈放在上面,抬着离开刑场。
林昭这才将目光,瞥向一旁跪着的于剪和周芒两人。
她并不认识他们。
不过没关系,想也知道,都是荣遥的同党。
林昭没做什么,只淡淡对穆兰道,“抓起来吧!”
穆兰应了一声,直接带着人走上前。
周芒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却没有反抗,只低低叹息了一声。
另一边的于剪却不甘心,直接囔囔起来,“昭王饶命!不是我……是荣遥……对……是刺史让我干的!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只是——”
他还待说什么,穆兰已经懒得听,直接一把揪住于剪的衣领,一拳打在他脸上。
于剪争辩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昭随即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早已放下武器,吓得不行的士兵,看向另一边的林霄道,“无病,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林霄点了点头。
见此,林昭这才从刑台上走下来,再一次翻身上马,对着穆兰道,“走吧,带上人,我们去刺史府!有些账,该好好算算了。”
第251章
此刻的刺史府很安静。
荣遥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几上是一张纸,纸上是写了一半的信。旁边的墨已经快干涸了,荣遥手持着毛笔,悬在纸上,却总是落不下来。脑子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该继续写什么。
踌躇了一会儿,见自己实在想不出改写什么,心绪也烦乱得很,荣遥干脆搁下了笔。
随即,让人给他上了一碟蒸饼。
蒸饼暄软,他特意让人放了小时候记忆中的蜜豆馅料,带着一丝丝甜蜜。荣遥捏了一个,掰开,一点点放入口中,咀嚼着这小时候的味道,竟生出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急又快,像行军的鼓声一样。
荣遥没有出声。
很快,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是接替老仆阿成的人,名叫阿威。
“大人——”阿威喘着粗气,声带惊恐道,“刑场出事了!昭王……昭王……到了!”
荣遥拿着蒸饼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他便道,“知道了。”
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不是吗?
阿威愣了一瞬,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神情会这么平静。他和老仆阿成可不同,他不仅知道大人和于都尉周别驾做的事情,甚至还是荣遥安插在里面的自己人。若非阿成离开,刺史府一时之间找不到忠仆接替,阿威根本不可能回刺史府当什么管家。
“大人,昭王到了,于都尉和周别驾怕是也会被抓了,那我们——”他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知道了!”荣遥依然是那个回答。
“大人,我们不做些什么吗?”他耐不住继续问道。
荣遥没有立马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金矿私兵一事,透出去了吗?”
阿威没得到答案,又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着实不明白,刺史大人为何如此淡定,甚至还让他做那样一件事,但他还是立马回答道,“已经透出去了。”
“既如此,你速速带着几个人,在城内敲锣打鼓,告诉建州百姓,救他们的昭王已经来了。最好,安排几个人,引着他们一起来这刺史府,跪求昭王降雨。”
“啊——”阿威不了解,“大人,这是——”
荣遥只一眼就知道眼前的仆从在想什么,但他已不想多言了,只淡淡道,“本官自有打算,下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