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直接将林昭拉了起来,抚了抚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朕知道,你重诺。这些事你不必管了,朕会处理!过些日子,你就继续去文华殿学习吧!”
此时此刻的武德帝,就像一个平凡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解决不了问题,便一挥手,直接帮她解决。可也正是这种看似温情的话语,一下子阻断了孩子长进的道路。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打着“为你好”的阻拦呢?
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为你好。
毕竟她的计划还要实施呢!
林昭直接后退一步,脱离了武德帝的掌控。她的动作不大,但这番动作几乎是瞬间就让武德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也让他脸上那抹温情,立时便僵在了脸上。
林昭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直接俯身行礼,声音高昂道,“请父亲见谅,儿必须去!父亲,在你看来,或许这只是一件小事,可在儿看来,这是儿许下的诺言。商鞅城门立信,方让人百姓相信自己的话;
儿既然已经向父亲,想福安做出了诺言,便不可能言而无信。若连这点东西都无法承担,要依附于父亲来解决,儿又有何资格站在这里,和您争论那个帝位呢?
况且,父亲说了那么多,可儿如今终归还不是帝王,不是嘛?”
“再者——”林昭抬头看了面无表情的武德帝一眼,“父亲,您想要把儿庇佑在这洛京,可想过,或许如此一来,儿也不过是第二个太子贤王。再好的玉石,若未经过磨砺,外表也不过一块糙石头而已。这真是您想要的吗?”
听到第一段话,看着这逆女毫不犹豫就拒绝自己的帮助,武德帝心中本是格外愤怒的,可还没等他将怒火发泄出来,她的第二段话,就立时让他强行将已冲到喉咙口的雷霆之怒,给硬生生咽回去。
武德帝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若真按照自己的想法,这个逆女还是天兆所言的逆女吗?或者准确的说,她还能成长到天兆所言的模样吗?命运,是恒定的吗?
虽然《论语》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可孔圣人也说了,知其不可而为之。荀子更是告诉我们,制天命而用之。这无不说明,命不是恒定的。况且,武德帝自己就是一个不信命的人。
所以,有没有可能,从她将眼前逆女带回来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已经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还是说,那天兆本就是这逆女命运的一部分?
看着眼前执意要去北周南越的逆女,武德帝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只觉得心中格外疲惫。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谋算,和身为天子的权威,在这个执拗的逆女和她身上的天命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缓缓走到父亲的神牌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以及上面那一连串用美好词汇堆砌的谥号。突然有点后悔,让人把林昭带到这里了。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没有软化逆女的心思,还让父亲的魂灵亲眼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此刻,他肯定在嘲笑自己,连个女儿都压制不了。
就像曾经的自己,哪怕雍国公承诺,若他们林家夺得帝位,便封他为边疆掌军的实权王爷一样,他压根对这样的承诺不做理会,自顾自杀了司马氏诞下的两个兄长,自己坐上了这个帝位。
当时,左右为难的是雍国公。
如今,命运轮回,轮到他来受这个难了。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张久经沙场后,威严又无情的脸,冷哼一声对他道,“看吧,当年我奈何不了你,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你的兄长;如今,你也奈何不了你的女儿!呵,这就是报应!”
报应?武德帝随即转开了目光,心中冷笑了起来,他从不信报应。若这个世间真有报应,司马氏早就该死了,也不会轮到被他杀,才死掉。
不再看那些神牌,武德帝直接扭头看向林昭,厉声问道,“你是执意要去?哪怕没命也再所不惜?”
林昭立马明白,武德帝这是终于要松口了。
她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武德帝再不松口,她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理由了,大概率只能来一套强行请愿了。可到那个时候,武德帝怕是更加暴怒,甚至可能下令直接将她拘禁。
好在,没走到这最后一步。
她坚定的点了点头,“是。”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如你所愿。”武德帝闭了闭眼,冷冷的说道,“但你记住,从你走出洛京开始,你便不再是朕庇佑下的昭王。不管这条路是生路,还是死路,皆是你自己选的,你可明白?”
“儿明白!”林昭直接道,她当然明白,从开启这个计划开始,林昭就明白了这件事。
虽然也想过让武德帝给她一些保障,可计划不是出了点差错吗?
好在,最后结果
“既如此,你就去吧!朕倒要看看,你身上这番天命,到底能不能庇佑你?”武德帝直接道,随即扭头就朝宗庙外走去,直到快走到入口,他才停下来,看向林昭,在光影的明暗中,对着她道,“林昭,莫要以为自己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这世间之事复杂着呢,等你撞得头破血流之时,便会知道,朕今日给你的,是何等轻松的一条路。”
说罢,便不见了身影。
林昭这才缓缓的抬头,站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武德帝给她的是一条看着更简单的路。可那又如何,有机会坐上最高的位置,谁又愿意矮人一头。
况且,一旦她同意,基本就意味着未来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被武德帝安排了。
到时候,她才真是束手束脚呢!
她不愿!她不愿,重活一世,依然这般缩手缩脚,被人利用,甚至任人宰割!
她转身,目光再次宗庙上掠过那些代表着林氏男性荣光的巍峨神牌,以及只能附在一旁,居于从属位置的妻子神牌,最终落在那座略显寂寥的仁康太后的神牌上。
想了想,直接朝武德帝曾经看了一眼的方向,唤了一声“太祝”!
才刚知晓陛下已走,打算回归原位的老太祝显然没想到,林昭会喊他,顿了好一会儿,才从帷幔中露出身影,看向林昭,俯身行礼道,“参见昭王殿下。”
“给孤一杯醴酒!”
“殿下——”老太祝没想到,昭王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一时之间脸露震惊。毕竟,皇家宗庙,向祖先祭酒,可是一项荣誉,不是谁都有资格的。在老太祝看来,刚陛下让昭王向高祖祭酒,就已经逾矩了。如今,陛下已走,昭王又要醴酒,岂不是更加逾矩?
林昭自然看出了老太祝的犹豫,她直接目光深沉得盯着他,慢悠悠道,“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面对林昭的威逼,老太祝没办法,只好又给林昭端上来一杯醴酒。
和郁鬯不同,醴酒是米酿造的甜酒,属于次一等祭酒。她其实也想拿一杯郁鬯,但没有办法,那是只有帝王才配享的祭祀。她可以用权势威逼让老太祝拿醴酒,却无法让他冒着杀头风险拿郁鬯。
她接过醴酒,直接诶走到仁康太后神牌前,随即跪下,将那杯醴酒呈到对应的神案上,随即俯身磕了一个头,算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敬酒。敬这位女性!
其实,她更想敬武德帝口中的祖姑母的,那位敢于学男人样子做起屠户,支撑起家业的伟大女性。可惜,这宗庙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林昭不再停留,她看了看眼前布满玄纁之色帷幔的宗庙,随即转身扭头,直接离开了。
第142章
武德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第二日,林昭就收到了遣她前往南越的旨意。
淡定的接了旨,林昭派人将一切都准备好,又派穆兰特意去一趟秦王府,让司徒旭提前出发在路上等待她之后,便一日既往的去了花园里,在那里摘了最好的一束牡丹,送到了明康公主灵前。
那是一束红色黄色夹杂的牡丹,绚丽而多彩,花瓣晕染的层次非常好。这本该不适合这样以素白为主色调的灵堂的,可奇异的是。当林昭将花放在花瓶里面,呈在上面时,这牡丹呈现的灼灼动人的生命力,却又和周边的哀寂奇异的融合了。
耳边,依然是源源不断的念经诵经的声音,林昭将花供在了桌子上,静静的看着明康公主的灵位。因为她的坚持,明康公主的灵位上没有赵家、也没有赵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自己的名字林慧和封号。
“阿姐,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了。”林昭轻声说道,随即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你不必担心,短则一年最多三年,我就会回来。到时候,阿姐,你或许就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随即,她看向依然跪在灵堂之上,憔悴到脸色都开始有点蜡黄的阿茶,想起明康长姐的托付,直接道,
“阿茶,我要去一趟南越,长姐曾经将你托付给我,我也答应了。长姐一直把你当妹妹,定是不愿意你如此悲伤的,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都给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