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一番“慈父心肠”与“帝王算计”!
呵~
想到这里,林昭就没忍住嘲弄道,“父亲倒是为我考虑良多!只是,父亲说了那么多,就没有想过,儿的兄长们会不会愿意未来朝堂有儿这样一个人存在吗?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在担忧这个?”武德帝看向林昭,随即起身,扭过头看着宗庙的神牌,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无需担心,朕会安排好一切。他不愿意也要愿意!朕的江山,谁能继承,朕说了算,若不愿意,换一个人继承便是。你有四个兄弟,朕不相信一个能容你的人都挑不出来?”
说罢,再次语重心长道,“昭儿,你放心,前面的一切坎坷,父亲都会帮你剔除。我林氏走到今天不容易,从你祖父,再到朕,我们一路走来,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拼杀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建立了这等功业的。朕不能让我们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断在了朕的下一代手里。
只希望,不管那天兆是真是假,你都可以助我林氏、我雍朝传承下去,昌盛几百年!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朕希望你能够做的事情。”
“可是——”林昭抬头,目光坚定得看向武德帝,丝毫没有犹豫道,“我不愿意!我并不愿意接受父亲的这个安排!”
武德帝没想到,他苦心孤诣说了那么多,林昭最后却给他这样一个答案。
在他看来,作为一个皇帝,他对这个当下唯一的女儿已经够可以了。愿意为她掌权铺路,愿意给她一个仅次于皇帝的地位,甚至为了她,连下一代皇位的继承人刷选方向,都打算调整。
正如林昭所言,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眼前杵着一个地位仅在自己之下的人,还是先皇遗旨决不能动的人。所以,为了构筑这个平衡,他下一代必然是不可能选过于强势的儿子称帝的。甚至,武德帝都打算,趁着这六年时间,努力再生一个儿子,让这个最小的儿子称帝。
到时候,姐弟齐心,何愁雍国不兴!
可眼前这逆女,竟丝毫不念自己的苦衷,一口就否决了自己的计划,武德帝如何不怒,他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刚刚还满布慈爱的眼,此刻已尽是帝王冰冷的威仪,
“逆女,你就非要如此不知好歹?”
林昭依然坐着,平静得仰视回去,即便处于下位,依然不让自己落于下风,“父亲,你真的是为我好吗?不,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在害怕,你怕天兆预言为真,儿的那些兄长无能,断了大雍的功业。可你又不愿意扶持儿上位,如天兆所言一般,成为下一任天子。
所以,你想出了这么一个所谓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想让儿呕心沥血为大雍效力,想让儿延续大雍百年的功业,却又不愿意儿拥有天子的荣誉,不像让林氏的功业簿上,有儿的名字。是吧,父亲?”
“可这与你,难道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你就非要去踏那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武德帝低吼道,看着神色依然丝毫没有变化的林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林昭,你要清楚一点,若不是因为天兆,因为那则预言,朕不可能如此忍你?”
“我知道!”林昭点头,“我很清楚这一点,父亲!所以,我就更不能同意了。毕竟——”说罢,她也站了起来,看向武德帝。此刻,她的身高或许不及武德帝,但挺直的脊梁与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她在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她直视武德帝,一字一句道,“这千百年来,孤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凭借皇女之身,继承帝位的人。这千百年来,所有的女子都在受着规训受着压迫,她们被分隔在一个个的后院里,一辈子都在被别人安排。小时候,被父亲安排;长大了,被丈夫安排;及至老了,还有被儿子安排,一辈子都活不出自己。”
“所以,父亲,孤想试试,试试能否打破这个捆住女子的枷锁,让她们也得以展现自己的才华,而不是永远困于一偶,时时都只能仰仗他人!
而且,父亲,你就没有想过一个可能吗?或许,上天降下天兆于我,正是为了让我打破那个公主不能为帝,女子不能继承家业的千年铁律吗?否则,正如父亲所言,我为何是个女子?这不可能本身,或许就是天命所要破除的宿命。”
说到这里,林昭再次拂袖,跪在了地上,郑重请求道,“故儿不是任性,也不是为了私利,只不过是在执行上天的意志而已。儿臣愿以身试路,为天下女子,劈开一丝可能。所以,请父亲恩准儿,亲自前往南越!”
武德帝一直都知道,林昭牙尖嘴利,但没想到,她脱口一句话,就把他刚刚他构筑的她称帝最大障碍之女子这个身份,从缺陷诅咒变成了天命所归的天命!
问题是,有那么一瞬间,顺着她那惊世骇俗的逻辑,他甚至觉得,好像很合理。这无疑让武德帝既震惊又恼怒,震惊在自己竟然不由自主的出现了认同感,恼怒在自己竟然真的被眼前的逆女影响了。
按道理而言,作为一个从战场拼杀出来的天子,他不该有这样迷信的心理的。
事实上,在天兆出现之前,武德帝也的确如此。皇帝,虽然号称天子,天之子,可历史上见到那个皇帝,真的得过天意的?也就那东汉的刘秀,似乎有过那么一次神乎其神的天助罢了。不过,武德帝并不认为那是天助,只觉得是巧合。
最开始刚登基时,有些地方官吏为了奉承他,也献了不少所谓的白鹿、嘉稻这样的祥瑞,对此,武德帝从未放在心上,甚至有点嗤之以鼻。也就这些年,知道他不好这个,那些人才不敢动心思了。
可天兆出现了,武德帝想起年初那场天兆,如斯绚烂的色彩,如斯天音,凡人谁能搞出来,这世间之人谁又能对此视而不见。这场天兆几乎是强行给他原本的认知撕开了一道裂缝,让他不得不去思考哪个原本根本就未曾思考的问题——天是否真的有灵,上面所说的话,是天意吗?
若林昭是个庸人还好,可偏偏,她并不平庸,甚至称得上优秀。
这彷佛像是又验证了天兆所言一般。
这让武德帝不得不深入的想,若自己不迎合天意行事,是否可能造成难以言喻的后果?
正因如此,武德帝才不得不慎重起来,费心安排这一切,希望用这样一个堪称两全其美的方法,即满足林昭的野心,也希望让林氏得以如天兆所言一样,真正实现四百年的统治。
最多,也不过是这个女儿委屈一点而已。
可偏偏,连这点委屈她都不愿意受,非要去踏一下那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甚至,还妄想用天意压制他。
当然,最重要的是,武德帝也摸不准,天意是否真的如此。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林昭,武德帝很想怒吼一句,“放肆!”,想要斥责她,“强词夺理”、“歪曲天意”!可话到嘴边,他又还是咽了下去。
武德帝一步步走到林昭面前,目光如有实质般,盯着眼前的人,“林昭,你可知,出了洛京,你会遇到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你死?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儿知道!但是父亲——”林昭抬起头,直言道,“儿有必须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值得你堂堂一个亲王,去冒那样一趟生死之险?”
林昭早在来这里的时候,就预料到武德帝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当初,武德帝因为她自作主张送宇文墨回北周,恼羞成怒之下威胁她的话,此刻刚好可以成为她的借口。
“父亲,宇文墨失踪了,儿失算了,没料到北周帝病重如斯,竟还能派人去救宇文墨。是你跟儿说的,绝不能让他登上北周帝位,儿也向你保证过。所以,儿要亲自去一趟北周,亲手杀了他。”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觉得光有宇文墨一事未必能够让武德帝松口,决定再加一条,“而且,父亲,福安去和亲南越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代儿受过。在来的时候,儿就向福安保证过,会为她铺垫前路。儿,说到便要做到!”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值得你去冒如此风险?”武德帝听完这些理由,只觉得好笑,他看向林昭,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是我大雍的昭王,这点小事,有的是人能够为你办?
一个人办不好,就直接贬了,让另一个人办就是。另一个人办不好,就再贬了,换一个人办。这世间豪杰万千,总有几个能人。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自己去以身犯险?你若没人,朕手中难道也会没人?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不懂?你既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应该明白,一个君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英明神武?还是开疆拓土?都不是,是稳定,只有政权稳定这一切才能实现。而自身的安危,便是这稳定中最重要的一环。
你如此不重视自身安危,可想过这会造成多大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