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既如此,此处也无需留人,我一人禅坐养神便可。”
见慧森欲言又止,如尘摇头:“这些时日,诸事压心,如今风波暂歇,便趁此时机下去歇息吧。那处不掀风浪则罢,若是再起......”
尽管殿下没有继续,慧森也知其意,遂双手抱拳:“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
以便照顾病患,净人们仅用一日功夫,便在静院的一处柴房内垒砌了小小灶间。
母亲一番言说,将徐知梦心中若有似无且似是而非的顾虑一并压了下去。李嬷嬷奉命替她打下手,徐知梦很快便熬好了莲子枣仁羹。她盛了一碗放在食盒,又盛了一碗要给母亲送去。
可是李嬷嬷却抢先端了那碗,似是奉了夫人的命,劝道:
“小姐,夫人的由老奴送去便是。羹凉了便减了效用,小姐还是尽快将食盒送去法师那儿罢!”
其实,若论手脚快,让更生去送不是更好?
既然李嬷嬷在母亲跟前伺候,就该把小脆叫来随她同去才是?
直到她提上食盒,经过大雄宝殿,才懊恼,自己怎么就这样被李嬷嬷催促着出了静院。
心中一叹,这些时日经历太多,好在,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心底一酸,她放下食盒,面朝着大雄宝殿,跪了下来。
“佛祖慈悲,信女与母亲总算是苦尽甘来。此前信女许愿,愿承担因果,折损自身,以救母亲性命。如今想来,佛祖定是听了信女祈求,才赐信女以考验。”
思及此,徐知梦更是眼角湿润,诚心一拜,继续默念:“请佛祖勿怪信女贪婪,如尘法师慈悲为怀,为护信女而伤,请佛祖保佑法师身体康健,从此免遭劫难。”
“如尘法师为信女母女所做甚多,信女无以为报,唯有请佛祖将法师日后所遭苦难皆降于信女之身,信女愿替法师承受,此生不悔。”
再拜、三拜,直至诚心实意诉尽心中所想,徐知梦才缓缓起身,提起食盒,踏上石子路,继续前行。
从前无奈,今日往后,可不能再扰法师清修了。
心中既定,她的步伐便不再犹豫,片刻后,便到达方丈院落。
夜风乍起,雪花飘落,禅房内传出如尘法师潺潺如泉水的诵经之声,将她徐徐牵引至禅房门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木门之外,她静静聆听,才在大雄宝殿之外对佛祖起誓,自是不会扰了法师。可是,她却挪不动脚步,只因她听出法师语气急促,不似平常气定神闲。
细细听来,这短短《心经》法师竟愈念愈快,就连木鱼声也似快马奔腾,难以停歇。越听越觉不对,心下一横,徐知梦咬唇,终是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
诵声未停,木鱼未歇。
慧森说了,唯有扰乱心神才能免受药瘾噬心,院外早已无人,这敲门之声定是虚无妄想。
如尘闭目,继续念诵,额前薄汗,置若罔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咚咚,咚咚咚。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法师,我是知梦。”
慧森的医术果真日渐精益,虚无妄想竟深入他心,专挑那乱人心的,扰他神思。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法师,”徐知梦莫名害怕,这不是寻常如尘法师该有的气息:“法师,您怎么了?您快开开门。”
木鱼顿歇,念诵戛然而止。
气息杂乱,心悸难忍,如尘终是睁开双眼。
可是,耳边仍是慌张的叫门声,不但未消,反而渐长。
早知如此,他宁愿承受那蚀骨之痛,也不愿慧森施针,将他的心魔释出。
是的,心魔,不知从何时起,那人、那声、便在他心里扎根,白日入心,黑夜入梦,日滋夜长,早已成魔。
“法师,知梦这就去叫人,您等等我!”
是不是门开了,心魔之声便能立即烟消云散?
他匆忙起身,疾步开门。
然而,心魔却定在眼前。
梦里的人儿,身形瑟瑟,满面惊慌,眼角含泪。
“法师,”
她话未说完,便见法师大步上前,食盒翻倒之声入耳,她来不及扶起,便被腾空抱起,入了那满是檀香与温暖的禅房之中。
第50章 戒破
身下是法师滚烫的双掌,眼前是那灼热的目光。
若说昨夜将计就计的法师虽然行止失常,可眼中强烈的情绪让徐知梦知晓他的神思尚明。
然而今夜的他双眸燃着熊熊火焰,不但清明尽失,似也要将她燃为灰烬。
徐知梦害怕极了,她不是怕法师对她如何,而是怕他余毒未清,春燕说过,她用的可是上等的迷情之物。
“法师,是我,我是知梦。”
她不敢声张,只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
她也不敢挣扎,害怕自己妄动让法师伤上加伤。
然而法师的脚步却未有停歇,抱着她,径直入了内室。
......
不知何时起,如尘便知晓心魔的存在,它会幻化成知梦的模样,出现在他的梦中,就像是眼前这般一遍又一遍唤他法师。
它第一次入梦时,他置之不理,在梦境之中,打坐诵经,视心魔为无物。
然而它却纠缠不休,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动弹不得。
它用知梦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法师,您怕我,这可如何是好?”
似乎他越是无视,心魔便越夜夜入梦,直到有一回,如尘在梦中,睁开双眼,与它对视。
一瞬之间,那幻化成知梦模样的心魔便似受了惊吓一般,顿时化作云烟散去。
从此之后,他便知晓,面对心魔,唯一能做的便是正视,便是承认——承认他对她日渐上心,承认他六根不再清净,承认他早已五戒皆破。
他本以为心魔已灭,不曾想今夜它又卷土重来,竟比以往还要厉害。
眼前的知梦是如此栩栩如生,抱在怀中竟与昨夜的柔软温润并无二致。要不是他知晓,静院有她的母亲和下人,他真要以为门前的她就是知梦本人。
好在,他知道如何对付心魔。
言所欲言,行所欲行,不藏不掖,直面本心。
......
他将她放于内室的寝榻之上,搂在她腰间的手却不曾放开,只是抽出置于腿下的手,抚上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知梦。”
他轻叹一声,缓缓道出那藏于心底良久,却从不曾唤出的名字。
他向来称她公主,即便她请他唤她的名字,他也从未改口。他说,她是太后义女,公主之名于她名正言顺。然而这并不是其中全部缘由,只因他知道,他一旦唤出那两个字,莫说是她,即便是旁人,也能听出他话中情意。
果然,她听出来了。
那方才被擦去泪的眼角,此刻又生出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止也止不住。
原来,法师也心仪于她,原来徐仲怀和天家的棋局果真胜了一筹——法师对她动了凡心。
从前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涌动,在今夜终于有了答案。
她先是喜,后是酸,再后便是无尽的担忧与害怕。
“法师,若佛动凡心,会怎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如以往地澄澈,她的担忧、害怕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
然而如尘只把身前颤抖落泪的她当成了令他直面本心的心魔,于是他直言不讳,毫无隐瞒。
“五戒皆破,天地不容。”
她的呼吸一滞,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若您动凡心,又会怎样?”
如尘不语,目光却落在她被咬得发白的唇上。
若贫僧据实已告,你是否便会立时烟消云散?
他未将心中疑问道出,而是化作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心魔要知晓他的真心实意,他说便是。
心魔要他毫无保留地做他梦中最想做之事,那做便是!
他的吻又柔又轻,轻得像被风吹落的银杏叶,落在地上无声无息。谁教她幻化成了知梦的模样?
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吻一次又一次落下,沾上了她的泪珠。
“莫要再哭了。”
即便她是心魔,他也不愿这样的知梦伤心,可是,他做了他想做的,说了他想说的,为何这一回,她还不消散了去?
张口说话间,舌尖无意尝到一丝咸苦,如尘幡然醒悟,原来他要做的从来不止这些。
轻轻的一声叹息之后,他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