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校场已经不够安置槐鬼,盛都城一下子从极乐之巅重新跌回现实。
若说刚出现槐鬼只是小范围的恐慌,现在沈博安的死,无疑让这份恐慌爆炸,成了让每个人都脸色发白的恐惧。
皇城前一日还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杂耍戏班只为博槐鬼一笑,一夜之间又恢复成几月前的萧索沉寂。
即便有不怕死做些买卖的小商贩也不敢高声语,生怕引得家中有槐鬼的人家不满,更怕听见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申时刚过,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唯一日夜不停在这城内游荡的,就是北衙禁军。
他们穿盔带甲,皆配腰刀,为首的那个少年将士一双眼睛亮如繁星,生怕错过了一个胆敢偷偷溜出城的。
这少年便是折杞,那日校场过后,周驰便让他做了这北衙巡查头领。
“参军,这小子趁黑想溜出城!”禁军扭送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押到折杞面前,刀背在男人膝弯猛击一下,男人哎哟一声扑通跪地。
折杞皱了皱眉,这样一张长久生活在异国他乡,需要看人脸色,并且还很少年气的脸,是摆不出能震慑他人的神情来的。
于是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你打痛他了。”他说。
身后众人开怀大笑,这些都是北衙里多少年的兵溜子,哪个不和权贵沾亲带故,在槐鬼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前,是不能指望他们有所顾忌的。
譬如那头先说话的禁军,就是礼部尚书李知远的亲侄子李勇,同样是一脸兵痞模样,又道:“参军,对付这样的滑贼,就得打,打痛了他才长记性。”
趴在地上的男人抬头道:“大人,您发发慈悲放我出城吧!我不是周朝人,我是姜国来做买卖的!”
折杞心中起了恻隐之心,又想到人人都有家可回,唯独自己飘零不定。
他双手将那人扶起来,柔声道:“皇城贴的告示你可看见了?如今没有腰牌,一律不准出城的。”
男人手忙脚乱,眨眼间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禁军们哈哈大笑,男人近乎乞求道:“大人您看,我没被传染,就算放我出去也不会怎么样的。我求求您了,大人,放我出去吧!”
正值深夜,男人的呼叫声异常响亮,好在这里靠近城楼并无闲人,亦无槐鬼。
折杞正为难,李勇突然撤了抵在男人腰间的刀背,调笑着问道:“靖王殿下,您说放不放?”
靖王这个封号于折杞而言可谓避之不及的屈辱。
数月前岭夏王病故,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折杞的表哥。这位新的岭夏王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送来周朝一封书信,信中封自己的表弟为靖王。
折杞兀自攥紧拳头,男人却不知这其中因果,还当真是哪位皇亲贵胄,观他不语,喜不自胜,捡起衣服向城门口奔去。
“靖王殿下,听说您围猎那日捕了不少猎物,才当上的这个官儿,依您看,我这箭术……”
“不要!”
离弦之箭岂有收回之理,据城门口仅有一步之遥的人被当胸射穿,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射箭之人正是抓他来的那名禁军,事发突然,折杞不由面色发白,李勇轻描淡写收了弓,笑道:“我这箭术,比之您的如何?”
若有出逃者,先空弦示警,若不停步,则射其脚下,仍不停步,即可射杀。
折杞望着城门口的尸体,再抬头已是面色平静,微微笑道:“箭术高明,我自愧不如。”
第81章
李勇昂着头,走到那具尸体面前,抽出剑挑开旁边的包裹,金银细软从包裹里滚出来,李勇回头叫道:“兄弟们,拿些吃酒去。”
“何处有酒吃?”
“当然是——”李勇对这声音并不耳熟,纳闷地回过头。
城门外,一支军队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银甲红袍的女将军。
她眉骨比常人略高,一双凤眼凌厉有神,左眼之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下巴微抬,左手握着缰绳,右手软鞭折了三股,在腿上随意拍打着。
□□那匹马颜色雪白,浑身皮毛泛着银光,马首鬃毛用红绳束了几股细细的辫子,辫尾坠着一串银铃。
纵使不认得来人是谁,李勇也听说过这匹白马的名号。
十年前,盛都城霍行野跟兰家独女兰令仪大婚,皇帝亲赐两匹千里马,一黑一白。
那匹黑马几个月前李勇有幸见过,也是鬃毛绑着几缕细辫,眼前这匹白马的主人,自然就是驻守南疆的兰令仪了。
李勇当即放下剑,跪地拜道:“兰、兰将军。”
不知兰令仪看见他射杀这人没有。
李勇阵阵心惊,马蹄声响了几下,兰令仪居高临下看了看地上新鲜的尸体,随后冷冷的声音自高头大马传下来:“我问何处有酒吃,你这么慌做什么?”
李勇冷汗涔涔,兰令仪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折杞身上,手中软鞭一指,问道:“你是管事儿的?”
折杞虽没见过兰令仪,但不至于没听说这位性情刚烈的女将军,垂首应道:“是我。”
兰令仪打量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少年,以为又是沈博安哪门子亲戚,不由嗤笑一声,问道:“我问你,这死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李勇眼神求救,折杞目光抬了抬,答道:“将军,城中有宵禁,此人......违禁了。”
“哦,违禁了......”兰令仪将他的话低声重复一遍,正当李勇以为躲过一劫,眼前骤然一亮,鞭声呼啸而来,肩膀连着后背随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李勇被这当头一鞭抽中,忍不住叫了一声,那条软鞭仿佛银蛇摆尾,抽完了他又好端端收回兰令仪手中。
眼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折杞险些躲避着后退半步,到底忍住了。
兰令仪低着头理了理手中的鞭子,慢条斯理道:“本将军在外头打了胜仗,沈博安就是这么派手底下的人来迎我的?”
兰令仪的父亲去年病故,她本该早就回盛都守孝,但那时南疆冒出来一股子流匪,剿匪耽误了一年,皇帝特批一道圣旨许她回京。
不过这早已是狩猎前的事儿,所以兰令仪尚不知盛都城这几月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更不知道她口中的沈博安早已魂归九泉了。
李勇一听愈发来气,他虽比不上皇亲国戚,但也是这禁军里面有头有脸的主儿,如今兰令仪刚回宫就劈头盖脸抽他一鞭子,让他今后的脸还往哪儿搁。
李勇忍者肩头剧痛,拍了怕官服站起来,道:“兰将军说的哪里话,我们奉命例行巡查,可没接到迎将军进城的旨意。”
李勇刚才被吓破了胆,此刻反应过来,自己是奉命行事,怕她兰令仪做什么,于是话语间自然带了几分不满跟胆气。
谁知话音刚落,又一鞭子抽下来。
虽然李勇这回有所防备,躲得及时,还是被鞭子带到了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你——”
“你是什么狗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李勇没料到兰令仪如此嚣张跋扈,但也知道凭自己的官职,没有资格跟这位将军叫嚣。于是强自咽下这口气,躲远些不说话了。
兰令仪甩完这一鞭子,身后副将驱马上前,低头说了句:“将军,咱们五六年没回来,还是别惹事得好,快些进城罢。”
兰令仪不大爽利地皱了皱眉,一甩马鞭,身后军队随她而去。
路过折杞身边时,兰令仪道:“那人拉去埋了,晦气。”
等这阵尘土飞扬的马蹄声远了,折杞方走到李勇身边,问道:“大人,你还好吗?”
李勇感激刚才折杞没有揭他的短儿,语气也比刚才收敛不少,答道:“参军,多谢您了。”
折杞摇摇头,又道:“这尸体......”
李勇当即应道:“我去埋!”
李勇挨了一个半鞭子,自然不可能真的动手去埋。他随手指了两名禁军,道:“你们俩,赶紧拉去埋了!”
禁军快步上前抬起尸体,又忍不住眼馋地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细软财宝,道:“勇哥,咱还去吃酒吗?”
李勇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踹道:“还吃个屁!你没见兰令仪那婆娘手里的鞭子怎么招呼的?”
有人嘟囔道:“兰将军也太凶神恶煞了吧......”
李勇冷哼道:“怪不得当年霍璋不要她。”
那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勇哥,可不敢当着兰将军的面说这话。”
李勇没搭理,转向折杞,笑容满脸道:“参军,实话说咱们才是一家人,日后你见了大殿下,可得好好告上一状!不能沈总督不在了,咱们北衙就任人欺负,是不是?”
城门口这队禁军说着话的功夫,兰令仪带领的这一骑轻骑已经到了盛都城内。
此刻天际刚露出鱼肚白,天光蒙着一层青灰,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是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