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般,来,过来。”周昭蹲下招手,白猫终于得偿所愿,一个猛子扎进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蹭脑袋,顺便向渡舟投以挑衅的目光和猫叫。
要不是亲眼所见,知道这是猫,周昭简直要以为这猫成精了,心想这只猫倒是跟从前萧十六养的那只很像。
渡舟鄙夷道:“会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昭一边顺着毛摸,一边漫不经心问道,“上官大人说宫里出事情啦,渡舟大人,你去见皇帝了吗?”
“嗯,去了。”
周昭又道:“皇帝今年多大?长什么样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渡舟眯起眼睛,淡淡道:“皇帝有什么好看的。”
大宣皇帝八岁继位,刚满二十。
周昭只知道这个,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位年轻的帝王是怎么看待渡舟和牵机营的。经由几个月前姜宅一事,小皇帝明显对牵机营起了忌惮,听说宫里各个哨卡都换了层血,这对周昭来说不算坏事。
不过宫里贵妃丢了,小皇帝又急不可耐找渡舟,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倒是让周昭捉摸不透。
周昭没有停下手上动作,随口说道:“唔……也是,皇帝想必不会有你好看的。”
渡舟没有应声,但笼罩在阴影里的神情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周昭暗暗想道:“原来渡舟这只大妖也喜欢听好听的话,这就简单很多了。”
“……下来,回去睡觉。”渡舟伸手捉猫,般般张口便咬毫不留情,周昭抬眸道:“渡舟大人,你太凶啦!”
渡舟微笑道:“是吗?”
周昭假意思索片刻,摇头道:“我说得不对,有时候不凶的。”
渡舟却突然不依不饶,继续笑道:“比如呢?”
装傻子真麻烦!
“嗯比如……陪我吃饭的时候,还有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对了渡舟大人,你什么时候再给我讲故事呢?”
渡舟长久地注视着她,笑容从他脸上退去,一如既往地温和说道:“再等等。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喵!!
般般被渡舟强行扒开,老老实实挂在渡舟臂弯了。渡舟一手举着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快去吧,明日我陪你吃饭。你不是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吗,明天我讲给你听。”
渡舟走远了,周昭脸上的表情终于淡去,恢复了沉默的死寂。
翌日,渡舟果然信守承诺,将失踪案原委一字不拉地告诉周昭。
十日内一共失踪六十八人,男女老少皆有,身份地位各不相同,有的是在家中凭空消失,有的是外出再也没回来,有的更奇怪,在酒楼上个茅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周昭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中的米粒,心中却忍不住想:
鬼会吃饭,妖会办案,只有陆大人是个药罐。
正想着,渡舟目光扫过来,停下不再讲了,问道:“不合胃口?”
“......啊?”周昭茫然抬头,回过神道,“说到哪里了?”
渡舟摇头道:“吃饭吧。”
“哦,好。”周昭低下头继续把白饭往嘴里送,胡乱嚼了几口咽下,放下筷子道:“渡舟大人,最后一案是哪里?”
渡舟道:“皇宫,贵妃。”
周昭道:“案发期间,平均每日都有人失踪吗?”
“是。”
“贵妃前日失踪,昨天没有新的失踪案,今天也没有,很奇怪呢......”
渡舟微笑道:“是很奇怪。你觉得凶手是什么?”
反正不是人。
周昭摇头装傻:“想不出来。”
渡舟继续循循善诱:“这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所以不管什么案子,都会留下痕迹。但这些失踪案,却没有任何可查的痕迹。”
“是妖吗?还是恶鬼?”
渡舟将筷子在指尖转着玩儿,漫不经心道:“无论是妖还是鬼,这么短的时间内吃掉这么多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们都被吃掉了吗?”
渡舟停下手上的动作,无所谓道:“我乱说的。”
渡舟一点儿没变。
紧跟着,周昭平静地发现自己内心竟也毫无波澜,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再也长不出当年舞剑惜花之情。
她又问:“怎么找到痕迹?”
“再等等,快了。”
渡舟放下筷子,摸出一根骨箫转着玩儿。说来堂堂无相妖主的法器,骨箫昆仲,周昭只见渡舟用过两回。一回是被她带着挖坟刨尸,一回是渡舟试探她的剑术。
两次都是非正当用途,周昭从不曾见渡舟吹过,于是好奇多看了两眼,渡舟却冷不防递给她,好似邀请:“想看?”
周昭也不推辞,伸手去接。她上回见识过这骨箫的厉害,于是存了份忍痛的心思,不料这回握在手中却没有刺骨的痛感,只是有些微微的凉意,很快又变得温润似玉了。
渡舟解释道:“昆仲如果不喜一个人,就会冰冷刺骨不能触碰;反之,就会让自己慢慢适应对方的温度。譬如在我手中,昆仲就是冷的;而在你手中......”
渡舟突然伸出手握住骨箫另一端,拇指轻柔地摩挲两下,抬眸微笑道:“是温暖的。”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手中的骨箫突然间变得有点烫手,空气随之凝滞,周昭缓慢挪开视线,问道:“......昆仲,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渡舟松开昆仲,眼神掠过一丝沉寂,随即漫不经心道:“瞎起的。”
说完,渡舟换了个姿势坐好,摊开左手,一张信封凭空落在他掌心。
“我们找的痕迹,来了。”
第54章
渡舟轻巧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交给周昭。
信上详尽地记录了九洲城内这六十八个案子,相关时间地点人物,再往后看是一行小字,写着最新的勘察结论,尽管案件错综复杂看上去毫无头绪,还是让牵机营找到了共同之处:
这六十八人中,有半数以上曾经去过一家首饰铺,另外半数人虽没去过,但他们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如酒楼茶楼之类,都跟那家首饰铺有过生意往来。
难道是那家首饰铺子有问题?
周昭惊讶于牵机营办案效率之高,不过短短一日时间,竟能查探过六十八案,找到其中联系。看来牵机营力量之广遍布宣朝上下,并非坊间虚言。
周昭放下信纸,问道:“上面写,这家吴记宝斋是九洲城的老字号,每日流水不算小,而这些人从那儿买过的东西五花八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渡舟道:“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快了。”
又是快了。
但这回渡舟没有转着昆仲等消息,他站起身,对周昭说道:“我进宫一趟,在家等我。”
“家”这个字眼过于敏感,甫一说出口,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渡舟移开目光,在阳光底下,他那总是近乎苍白的皮肤也被染上一丝鲜活的人气。渡舟微微蹙眉,眯起眼睛,似乎不大喜欢这样明朗的好天气。
周昭问道:“渡舟大人,你总是这样亲力亲为吗?”
渡舟眉眼随之展开,答非所问道:“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所以找点事情做。
不是因为想找什么贵妃,也不是因为想救什么人,纯粹是活的时间太长,人生太过无聊了。
作为一个早早死掉的人,前世今生加起来不过短短二十有六,周昭并不能足够理解渡舟这种感觉。
但可以想象。
等渡舟离开,仆从收拾完桌上的残羹剩饭,周昭溜出牵机营,捏了颗丹药,一口吞下去。
周昭轻车熟路来到衙门口,见萤木正跟着陆轻苹不知说些什么,情绪激动眉飞色舞,干得正起劲。
陆轻苹看见周昭,很聪明地屏退众人。周昭收回心思,开门见山:“陆大人,失踪案有眉目了?”
陆轻苹道:“案卷都被牵机营拿走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这么被陆轻苹说出来,周昭很难假装看不到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幽怨。
其实她昨天来找陆轻苹前,就知道案卷一定会被渡舟拿走,不光衙门的,已经上报刑部的也都会并案到牵机营处理。
渡舟要找贵妃不假,但贵妃也是失踪案的其中一个,并案是最好的选择。
周昭那时候请陆轻苹出来办案,就是跟渡舟打了个时间差,赶在牵机营来衙门之前,先把陆轻苹骗到衙门再说。
况且案卷被渡舟拿走也没什么不好,牵机营不是很快就锁定了吴记宝斋吗?
唯一不足的,是陆轻苹是个聪明人。
这样的聪明人昨天不清楚局势,又爱民如子,被周昭花言巧语骗来衙门坐镇,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件案子只要上交牵机营,他这个衙门县令的作用其实可有可无。
而聪明人只会上一次当。
周昭面不改色道:“哦,那很不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