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渡舟已经回家了,我答应了要帮他看家却偷偷跑了,他肯定要怪我的。
不过哑奴又一想,渡舟看起来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里,说不定渡舟压根没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呢……
哑奴有点儿坐立不安,丝毫没注意到屋里已经闹翻了天。直到她耳边窜进来荧木咋咋呼呼的声音,对方扶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叫道:“我的天!那尸体是姜老爷的亲娘!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人!连自己亲娘都杀!”
哑奴听得直蹙眉:“啊?啥?”
“你没听见刚才大人说吗?姜老爷几年前为了争夺家产,把自己的亲哥哥和老娘都杀了。姜老夫人变成厉鬼抱走了姜小公子,姜老爷才请的那道士捉妖!”
哑奴从来没想过世上竟然还会有这种恶人,她又惊又怒,心脏生疼,手都在发抖:“为什么要这样?”
荧木冷哼道:“为了钱呗,利益面前,至亲值几两?”
陆轻苹猛地一拍桌子:“安静。外面两个小鬼,别处玩儿去!”
荧木赶紧闭紧嘴巴,哑奴也跟着他学,愣是没想起来自己不会说话。
他们依依不舍地往远处走,里面的道士正在大喊冤枉:“大人明鉴!贫道真的不知原委,否则我万万不敢将化妖丹交出去啊大人!”
接下来的事情哑奴跟荧木被赶走后什么都没听见,荧木坐在树底下,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老爷一定是怕别人发现,才用化妖丹把姜老夫人变成狐妖的。不过你说,她怎么又突然变回来了呢?”
哑奴在心里接话道:“当然是因为渡舟很厉害,说不定一下就看穿了狐妖不是真的。”
“她的左腿是本来就没有,还是跟乱葬岗的人一样被吃掉的呢……”
荧木说完了姜家的案子,又跟哑奴大谈牵机营。
他说,牵机营是大宣朝最为机密之所。上至朝堂下至乡野,牵机营的力量无处不在。
还说牵机营虽是近些年才被人知晓,但其实大宣朝立国时便有了,那位掌管牵机营的是不死的妖精,是国之妖孽。
又说牵机营之主,人鬼两道通吃,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他若是皱眉,三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他若是对你笑,那更不得了。
“以前有位史官不知道说了什么讨他欢心,他笑是笑了,转身便将那位官员砍头了。”
荧木眉飞色舞道:“那位主子杀人跟切菜似的,眼睛都不眨,连圣上都被牵机营捏在掌心儿,说不定哪天他不高兴,就把圣上也……”
荧木总算赶在脑袋搬家的大罪之前住了声,神神秘秘道:“听说他长了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你跟我讲讲,真是这样吗?”
哑奴眨巴眨巴眼睛,狂摇头:“渡舟长得很漂亮的。”
荧木露出很鄙夷的神色:“切,我才不信……”
这时一班衙役鱼贯而出,陆轻苹路过他们时,荧木赶紧跳起来站好:“大人!”
哑奴还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陆轻苹。
陆轻苹将目光落在哑奴身上:“那晚活下来的就是你?”
荧木用脚踢了踢哑奴小腿,小声道:“大人问你话,还不快起来。”
我也想起,腿麻了……
哑奴扶着树站起来,点点头:“是我。”
陆轻苹略作沉吟,蹙眉道:“跟我走。”
九洲城外,向东十里,乱葬岗。
入目脏污不堪,炎炎夏日尸体成堆,蝇虫遍地。
其实这儿本来是有专人掩埋尸体的义冢,因为靠近皇城,不至于管理如此混乱。只因近日出现了专吃左腿的厉鬼,所以无人敢靠近,短短半月就变成一片乱葬岗了。
城中传言非虚,除去入土的或是来不及掩埋已经腐烂的,其余新鲜尸体都缺了一条腿。
不过哑奴发现其实并不全是左腿,这些尸体有的缺左腿,有的缺右腿,全都是自腰部以下只剩一条腿骨,皮肉干干净净,哪怕是九洲城最会杀猪剔肉的屠夫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先是姜家指鹿为马,再是灭门惨案。如今唯一留下的尸体又少了左腿,乱葬岗显然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中,除了陆轻苹和跟着的几名衙役,还有那自称是张仙师的白胡子道人。
他颇有几分洋洋自得:“凭老夫多年捉妖经验,吃掉那具尸体左腿的,肯定是妖。化妖丹只会化形,不会有那么重的妖气。”
陆轻苹脸色发白,几欲作呕,命令左右搬几具尸体上来。
萤木对这位书生陆大人似乎起了同情之心,忍不住道:“大人,您要不先歇会儿?那边有个凉亭,我去弄点水来。”
“我没事。”陆轻苹说完,竟是想亲自上手查看尸体,张仙师抢先挡住他道:“大人莫急!贫道先看看。”
他转身面向尸体,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逐一贴在尸体左腿,兴奋叫道:“有啦!”
众人望去,那条贴满符纸的腿骨燃起红色火焰。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面而来,跟衙门那具女尸散发的味道竟一模一样。
张仙师得意道:“贫道这符纸,能识鬼辨妖。绿光是鬼,红光是妖,这专吃左腿的不是什么厉鬼,而是妖!”
陆轻苹道:“月季,是月季花香。”
张仙师闻了几下,恍然大悟道:“哦,确实是月季香,大人的鼻子真是比狗还——”
陆轻苹冷冷看他一眼,张仙师假意咳了几下,继续道:“既然是月季花妖,那就好办了。这种吃人肉的小妖,找到本体一把火烧了就算完了。”
陆轻苹问道:“怎么才能找到花妖本体?”
“这个嘛......”张仙师摸着胡子道,“只能追着这里的妖气找,如果它今后不再出来吃人肉,那就不好办啦......”
一个声音道:“错了。”
“谁在说话?”张仙师循声望去,却见一只绿眼睛的白猫自草丛里迈着步子缓缓而来。
那声音继续道:“月季花妖,就在这里。”
“怪事!猫会说话?!”张仙师瞪大眼睛,哑奴却认出来了,这是渡舟的白猫。
她颇为心虚地左顾右盼,白猫之后,一名男子信步而来。
嗯?不是渡舟?
哑奴凝眉再看——
哦,还是渡舟。
他穿着件窄袖黑衣,腰间插着根通体青白的玉箫。那双颜色浅淡,琥珀似的眼珠子变成了跟发丝一样的深黑色,鬓边那两缕极长的白发也不见了,显得年轻许多。
总而言之,少了些鬼气,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唯一不变的,是渡舟身上那股子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气质,以至于显得他这个人漠然又傲慢。
哑奴那阵心虚愈演愈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人堆里躲了躲。
渡舟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渡舟只是轻飘飘地往哑奴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似乎压根不介意她不告而别,也不介意她跑的时候踩烂了房顶上十来片昂贵的瓦。
张仙师见说话的是个年轻人,问道:“哪里来的少年说大话?这猫是你的?”
白猫背部拱起嘶嘶吐气,渡舟淡淡道:“是我的,这猫不听话,爱乱跑。”
第5章
哑奴隐隐觉得这人在拐着弯儿说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张仙师不悦道,“你刚才说什么?月季花妖就在这里?”
渡舟漫不经心道:“是啊。”
陆轻苹问道:“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依据?”
渡舟吹了声口哨,般般后退几步一跃而起,却不是冲张仙师。
只见猫爪将一丛灌木几下拨开,张仙师忍不住出声嘲讽道:“我说,你不会以为花妖就在这里面吧?”
不,不是花妖。
白猫退到一旁,灌木丛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跟眼前乱葬岗的情形一模一样,这些尸体的左腿都不翼而飞。只因乱葬岗本就血气冲天,尸体又被掩在层层草木之后,他们来时竟没有发现。
众人一片哗然,张仙师惊道:“这......这是、是......”
陆轻苹皱眉道:“不是乱葬岗的尸体,是活人。”
尸体死后被吃掉左腿,跟活人被吃掉左腿流血而死是不一样的。哪怕尸体再新鲜,都没有痛感,换句话说,他们断腿处十分齐整没有挣扎痕迹。
而眼前这些尸体,无不面容狰狞血迹斑斑,伤口处血液颜色尚且鲜红,想必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是姜家人!”张仙师终于把话说完,“真邪门了!姜家被灭门,这尸体怎么散的到处都是?”
陆轻苹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到一旁站着的渡舟身上,问道:“这位公子,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猫正围着渡舟邀功请赏,却被渡舟嫌弃地一脚踢开,抬头说道:“路过,它发现的。”
这话实在不可信,张仙师立刻反驳道:“胡说八道!谁没事儿干来乱葬岗路过?”
陆轻苹面露审视,渡舟随手一指,答道:“我有熟人埋这儿,所以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