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没说话,撤了锁住魇鬼的东西。
魇鬼擦了擦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两个馒头嘿嘿直笑:“也行吧,喂!以后记得给老子送点肉来!”
渡舟似乎实在难以忍受魇鬼,转向哑奴道:“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
哑奴也只好点点头。
“渡舟!我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周昭都死一千多年了,你还贼心不死!再说这傻子才多大,不过就会使两下一模一样的剑招,你也下得去手?禽兽!”
身后传来一声像模像样的惨叫。
哑奴心里一急,小步追上去抓住渡舟的手,刚一挨到就被冰得一个激灵。
渡舟漠然地收回手:“我既答应你救人,不会让他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出去,等走到尽头,哑奴突然看见相反的方向有一处更大的牢房,说是牢房不大准确,那里面干干净净,仅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放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但这房子外面却挂着重重铁索禁制,连铁门都有三道,无一不是克鬼专用的精铁,像是用来关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等出了地牢,哑奴还有点儿晕晕乎乎,心想下次再不能来看大人了,多来几次那魇鬼不被渡舟整死也得掉层皮。
外面阳光明媚,是个哑奴喜欢的好天气。
渡舟却看起来不大喜欢。
他抬手挡了挡,走到凉亭底下,哑奴也只好跟着过去。
“魇鬼的话听听就算,不必当真。”
渡舟长了双会看透人心的眼睛。
哑奴很诚实地点头,她的确不太明白魇鬼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周昭是谁……好熟悉的名字。
想起来了,那晚在城郊破庙,魇鬼好像也提到了周昭。
可我的剑术又跟周昭有什么关系?
但渡舟只是很敷衍地把话开了个头,剩下的却一点儿没打算跟她讲。
正当此时,一个手拿折扇戴着银面具的白衣男子就跟鬼似的突然出现,哑奴吓了一跳,这陌生男子面对渡舟十分恭敬,行礼道:“主君。”
他欲言又止地往哑奴的方向瞥了一下。
般般懒洋洋地爬到渡舟怀里,渡舟坐下道:“说。”
对方这才开口道:“姜家,被灭门了。”
渡舟无聊地把玩着猫尾巴,平静道:“灭就灭,姜家没一个好东西。依我看,死晚了。”
白衣男子听得眼皮直跳,又道:“主君,姜家毕竟是贵妃的母家,听说宫里闹翻了天,这案子,多半圣上要交给牵机营。”
渡舟嗤之以鼻:“宫里的人都是死的吗?什么芝麻屁大点儿事都要抬到我面前,眼下是谁接手在办?”
白衣男子道:“巡抚陆轻苹。”
哑奴这一通听得云里雾绕,总算听到一个熟人名字。其实也不算多熟,只是前几日那起幼童失踪案,衙门接到的命令便是上头那位新任巡抚下发的,限他们三日内破案。
他们那日在城郊遇袭,正是缉拿此案凶手回城。
那位丢了儿子的老爷叫什么来着……
姜……姜千峰!
哑奴突然反应过来,那家人就是姓姜。
她再抬头那白衣人已经不见了,渡舟又撒手不管把猫丢给她,道:“我出去一趟,看好家,别乱跑。”
哎!
哑奴还想问问姜家灭门又是怎么回事儿,渡舟压根没给她时间,这人说走就走,真讨厌。
再说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哑奴也没见到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左右都是些不会说话的傀儡。
等等,哑奴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如果大人十年八年都没救出来,那她岂不是十年八年都被困在这地方。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晚,牵机营就来了位接哑奴出去的人。
趴在墙头的少年拿石子丢哑奴窗户,小声道:“醒醒!别睡了!”
哑奴推开窗,正被石子砸中脑袋。
少年脸色一变,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啊。”
他不过十七八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进人堆里也难找。哑奴认出来,惊喜地冲他挥挥手。
这少年是前些日子新来的衙役,名叫萤木。可能是因为年纪相仿,对哑奴不像别人那样避之不及,两个人也凑合能玩儿到一起去。
少年压低声音,招手道:“快上来呀!跟我回去。”
哑奴三两下爬上房顶,指着地面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里压根没人,没什么好怕的。
谁知萤木拉着哑奴便跑,踩得瓦片乱飞。
哑奴稀里糊涂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强行停步,瞪大眼睛看着萤木,不知道他要干嘛。
萤木焦躁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牵机营喽。”
“你知道主子是谁吗!”
“渡舟啊。”
萤木两眼一黑,低声道:“一两句说不清楚,先跟我出去再说。被牵机营的主子发现了,咱俩都得死!”
哑奴莫名其妙,老老实实比划道:“不会吧,渡舟说要帮我救大人的,再说我们走了,大人怎么办呢?”
萤木恨铁不成钢:“他的话你也信?哪天被他杀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牵机营早就放出消息,宣称大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不肯交出来,他会帮你救人?别傻了!”
可是……
哑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灯火微弱,零零落落的傀儡如同没有脚的鱼,面无表情地在这朦胧夜色里孤独而又沉默地游荡。
哑奴突然想起渡舟,他身上的孤独比这所有的傀儡加起来还要深刻。
夜色浓重,灯火渐远。
哑奴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很想走,她觉得渡舟不像是会杀她的人。尽管魇鬼说渡舟会对她下手,萤木也这么说,但哑奴就是觉得不像。
不过哑奴已经被萤木扯着走远了,她只好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渡舟,我走了,你的家没人看了。
唔……记得喂猫。
第4章
翌日,衙门正堂。
堂上一男子正襟危坐,面皮白净气度不凡,一脸斯文相满身书卷气。
正中央停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衙役分列两排,大气儿不敢出。哑奴跟荧木坐在门槛外面,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荧木小声道:“大人死了,陆巡抚竟然亲自来咱们这小小的衙门办案。不过也是,姜家五十余口都被杀了,这案子可不小呢。”
哑奴不满地摇头,挥了挥手反驳:“大人没死,渡舟带我去见他了,还答应我要救人的。”
荧木将哑奴上下打量一遍,手背往她额头贴了贴,纳闷道:“没发烧啊……”
哑奴躲开他的手,也摸了摸自己。
荧木叹了口气,继续道:“牵机营果然手段了得,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渡舟才没给我灌汤!
他们二人正互不相让,堂内一拍惊堂木,陆轻苹声音清脆,说道:“将那道士带上堂来。”
一个身穿黄色道袍,须发全白的瘦道士被押上来。
路过哑奴旁边时,她觉得眼熟,便多看了几眼,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前几天在姜家见过的道士吗?他犯什么事儿了?
说来魇鬼要抢的那只狐妖其实不算衙门抓的,他们到姜家时案子已经破了,抓住狐妖的正是这白胡子道士,衙门只是奉命将凶手带回去。
道士很有几分不满地走上堂前,陆轻苹低喝道:“大胆道人,竟敢欺上瞒下,化人为妖!”
道士晃了晃拂尘,不紧不慢道:“贫道惶恐,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陆轻苹指了指堂上尸体,立刻有衙役奉命上前揭开白布。
甫一揭开,周围一片吸气声。
这具尸体浑身长满白毛,却有一张干瘪变形的老妇人脸。没有尸臭,倒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尸体上飘散出来。初闻似是清苦药香,随后又像是某种花香。
不过最可怖的是,这具尸体的左腿空空荡荡……
并不是说她没有左腿,而是从左脚一直到大腿部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腿骨,上面没有一丝皮肉!
“……乱、乱葬岗!”一名衙役脱口而出道。
“话说清楚,莫要一惊一乍。”陆轻苹道。
那衙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禀告大人,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听说乱葬岗这几天出了怪事,尸体都、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左腿,干干净净,一点儿皮肉都不留……”
还没等陆轻苹接着乱葬岗往下问,那盯着尸体看了半天的老道突然跳起来道:“这、这不是贫道前几日在姜宅抓的狐妖吗?怎么变成个女人了!”
哑奴听得稀里糊涂,手肘轻轻撞了撞荧木,手势比得飞快:“他说这是狐妖?不可能呀,狐妖的尸体在渡舟家里呢,这看着像人,不像妖怪。”
荧木压低声音道:“这尸体就是牵机营今个儿一早送来的。”
听到牵机营,哑奴突然一阵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