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就像凤尾花钿突然出现在九洲城,没过两天又突然悉数消失了。
九洲城的小姐们不免感叹,再也用不到那么漂亮的凤尾花钿,却不知自己离身死魂消只有半步之遥。不过,这只是九洲城百姓生活中一个很小的插曲,日子还要继续过,漂亮花钿总会有。
没人知道这背后有什么人付出了什么代价,寻常百姓并不需要知道这些。
沈云起也已然大好,每每想到自己竟然因为一枚花钿差点儿死了就羞愧不已,一提就会跳脚。
但总有人嘴贱。
比如上官富贵。
上官大人从无相城回来后,闭门不出好些时日。他自觉知道太多秘密不是件好事,每日提心吊胆,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出门,想去看哑奴恢复得如何又不敢见渡舟,于是抬脚一转去找沈云起。
一见沈云起,他又免不了旧事重提,便招来一通暴打被赶出国师府。
周昭后来听上官跟她讲这些时,其实内心毫无波澜。她对这些人和事都丝毫不感兴趣,她是另一个时空的人,这里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甚至……没有恨她的仇人。
她强装有趣,点评几句:“上官大人,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吗?你不应该在沈姐姐面前再提凤尾花钿的。”
上官不服:“我明明是关心她啊,就问问她将那东西扔了没,还说如果没有好看的花钿,本大人送她几枚,你说我难道不是好心吗?”
周昭托腮道:“那你送了吗?”
上官茫然道:“没啊。话没说完,被打出来了。”
周昭叹气道:“上官大人真是木头。”
其实对于这张脸,上官心里可谓疑惑重重。
但上官作为暗卫,一贯秉持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对于什么渡舟给她换了张皮这种话,上官反正是不信的,他估计只有沈云起那种笨蛋才会信。
那晚在丹青坊他看得真真切切,那脱画而出的红衣女鬼,分明就是眼前这张脸!
哑奴换了张皮,偏偏就是消失了的红衣女鬼的脸,世间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
周昭见上官一直盯着自己看,料想对方也不会信渡舟编的谎话,她假意在脸上摸了摸,问道:“怎么了上官大人,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没有。”上官假意喝了口茶,问道,“对了,听说主君给你起了个新名字,叫什么啊?”
周昭莞尔一笑,一字一顿道:“祝鸢。主君说,叫我祝鸢。”
“祝鸢……”上官咂摸道,“名字不错。”
“上官大人,这是什么啊?”周昭指着上官手腕,明知故问。
“你问这个啊……”上官露出手腕内侧一个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这是主君赐给我们的,牵机营每个人都有。”
“做什么用?”
“这个嘛,就是个记号吧。你看,在太阳光底下就消失了。”上官将手腕放在阳光底下,那印记果然变得极浅淡,漫漫消失了。
周昭露出惊讶的表情,抚掌道:“好玩儿!”
真好玩。
上官大人太笨了,怎么会相信做个标记这种鬼话。这种印记,名为“莲花烙”,周昭可再熟悉不过了。
二人说笑间,忽然来了人。暗卫神色匆匆,走到上官跟前,恭敬道:“上官大人,宫里来信,出事了。”
“什么事。”
“贵妃娘娘失踪了。”
第52章
上官反问道:“贵妃失踪,找我们做什么?难道牵机营管天管地,还管后宫吗?”
上官跟着渡舟混久了,说话也一股子大不敬。暗卫面色为难,小声道:“不是寻常失踪案子……”
“那也不归我们管!”上官摆手道,“后宫那档子事儿麻烦死了!查来查去到最后,肯定又是女人之间玩儿心眼子,害完这个害那个,我说陛下能不能好好管管了。”
上官一说起来就没完,看来从前确实干过帮小皇帝调停后宫这种事儿,并且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暗卫连话也插不上,急得冲周昭使眼色。周昭提醒道:“上官大人,你先听完原委再说不迟。”
暗卫抢道:“主君已经进宫面圣了。”
这话堪比圣旨,上官身子前倾,问道:“主君都进宫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高公公来宣的旨,主君走时留下话了,让大人你保护好,保护好……”
暗卫偷摸拿眼睛瞥了眼周昭,实在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称呼这位……周昭帮他接上话,问道:“没有了吗?”
暗卫深呼一口气,感激道:“没了。”
上官瞪大眼睛,道:“不是说贵妃娘娘失踪了?案子呢?原委呢?你一概不知?”
暗卫一拍脑袋:“哦对对对!”
他光顾着看周昭,竟把正经事儿都忘了,忙道:“是这样的,近日城内出现了好几起失踪案子,每个案子间毫无联系,失踪的人也是五花八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总之各形各色的都有。本来呢,像这种失踪案一律交给衙门管,但近些日子,衙门那位陆大人对外宣称养病,一概不见外客,所以案子直接提到刑部去了。”
“刑部本来也不愿意办这种失踪案,大人你也知道,失踪案难查得很……”
“说重点。”
“哦哦,反正案子到了刑部,刚到一天,贵妃娘娘突然失踪了。这下刑部炸了锅,兵荒马乱,苦不堪言。怪就怪在,听说贵妃娘娘进了寝殿就没再出来过,但活生生一个人,愣是找不到了!”
活人凭空消失,失踪案毫无头绪,刑部没有办法,宫里那位坐不住,这才传渡舟进宫。
周昭听到这里,问道:“最早一人失踪几天了?”
暗卫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上官惊道:“十天?!”
“一共失踪了多少人?”
暗卫道:“不清楚,好像有五六十个。”
人数比周昭想象的还要多……等暗卫离开,周昭问道:“上官大人,你怎么看?”
上官收起那幅嬉皮笑脸,严肃道:“五六十人前后脚失踪,不像人干的事儿。”
周昭点头附和道:“牵机营,办过这类案子吗?”
“你说失踪案?”上官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周昭惊讶反问:“你不清楚?”
“嗯。牵机营,太大了。”上官认真道,“打个比方,就拿你看到的来说,我跟云起虽同在牵机营做事,但路数完全不同。云起只管治国理政,像抓贪官治水患之类,这是她的事情。而我嘛,抓丹妙这些鬼才是我的事情。至于你说其他的,我也不知道,牵机营里别人都在做什么。”
周昭虽然早就看出,沈云起跟上官二人各有侧重,但却不知除了他们二人,牵机营的力量竟如此之广。
她不禁越来越好奇,渡舟几百年前放着逍遥自在的无相妖主不做,跑来人间建这么一所牵机营,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下,帮小皇帝找妃子?
“不过既然主君说要我保护好你,就是不想让你我插手,别想这些了。”
“......”周昭眸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上官大人,你想不想去找陆大人玩儿?”
上官险些一口茶喷出来,眉毛跳了几下:“找他???”
姜宅一事,陆轻苹可谓尽心尽力。
那时周昭亲眼所见,对方一介文弱书生,能跟着她和渡舟在乱葬岗抓妖。因此周昭对这位陆大人并不反感,是个既清廉又刚正不阿,十分有原则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非常好相与,也非常容易利用。
周昭打定主意,反复劝说上官跟她去找陆轻苹。谁知上官打死不干,说什么陆轻苹上次被牵机营牵连官降三级,结下梁子,去了一定会碰钉子。
“好吧,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小哑......喂!那个谁!”
周昭假装没听见身后上官的跳脚声,一溜烟从牵机营径直跑去衙门。
陆轻苹的府邸很好找,就在衙门不远那条巷子最里头那家。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周昭在看到那间就差写着“本人家贫,请勿打扰”这样一副招牌的宅子时,还是略微惊讶。
砰砰!
周昭扣响门,无人应。
难道陆轻苹堂堂前任巡抚,在任县令,竟连一个侍从都没有吗?
周昭又扣门,仍是无人应。
吱——
她试着一推,门开了,没锁。
“陆大人?在家吗?”
周昭向前走了几步,一股混着野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就是闻着太冷清。伴随这股几乎没什么活人气儿的青草野蛮生长味道,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沉闷的低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张久病未愈的脸,和胸腔内短促的呼吸。
周昭循着声音走近,隔着一张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竹帘,是一个男人清瘦的脸。瘦削,挺拔,带着病容的苍白肤色,紧锁着的眉,以及看见生人闯入时,眼中毫不掩饰的一点儿厌恶和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