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吃完了,你吃吧,别管我了。”
许淮宁没说话,默默坐下,慢慢吃完了。
今天是她生日。
许淮宁不喜欢过生日。
八岁的某一天,孙少兰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还往她辫子上系了根红头绳,笑着说:“淮宁又长大一岁啦。”
那天,许淮宁很高兴很高兴,妈妈又理她了,做了好吃的,晚上还搂着她睡觉,还给她唱《小燕子》。
睡梦中的许淮宁,嘴角都是笑着的。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家里空荡荡的。
母亲一个人走了,没有带走她。
从那以后,生日对她来说,不是庆祝,而是一个提醒,提醒她一个事实,在她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离她而去。
陆沉舟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今天学旗袍的设计原理以及盘扣的制做。
“盘扣要七分巧劲,三分耐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许淮宁没抬头,左手食指轻轻一挑,布条便绕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其他学员那样笨拙地比划,不是忘了这个步骤,就是忘了那个步骤,半天还是一团糟。
周小梅羡慕,“淮宁,你的手可真巧。”
“有些人啊,动作快有什么用?”周小优的声音从斜前方飘来,“盘扣讲究的是韵味。”
妈妈是南方人,教过她,做盘扣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周小优,你跟我一个姓,我也要大义灭亲批评你,淮宁招你惹你了?别仗着王老师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周小优,“我说的是实话,不想听就算了,盘扣是旗袍的灵魂,说了你们也不懂。”
许淮宁唇角微扬,右手突然一个翻腕,布条在她指间转出个漂亮的花式。
“韵味?”她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几个学员都竖起了耳朵,“像这样吗?”
她指尖一挑,原本普通的盘扣突然多了道精致的叶纹。
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很是惊讶,“这是……苏工的双叶扣?”
教室里顿时一片惊讶,别说学过,一些人根本没有见过。这种技法,会的人真不多啊。
周小优的脸色变了。
难不成是妈妈教的?可听妈妈说,她在许淮宁八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八岁的孩子能学会这些?
妈妈还真是偏心啊,她十五岁时才教,她贪玩,学的是虎头蛇尾,以为凭这点就够用,结果让许淮宁打脸了。
许淮宁继续手上的活,身边探过来七八个脑袋。
要问许淮宁师从何家,她还真不知道,记得是第一次做这个,可看到眼里就觉得熟悉,拿在手上就像编过千次百次一样熟悉。
她的动作依然从容,只是这次,每个转折都暗藏锋芒。布条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温顺地贴合,时而巧妙地转折。
当最后一个结扣完美收束时,许淮宁轻轻将盘扣放在绒布上。
这枚扣子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暗藏傲骨。
“真漂亮啊,许淮宁,你可真厉害。”
“是啊,还有人不服气呢,脸打的不轻。”
“许同学,”老师的声音才总算正常了一些,“你以前学过?”
许淮宁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断线头,“我说第一次做没人相信,小时候奶奶教过我。”
许淮宁余光瞥见周小优僵直的背影,“可能……我比较有天赋?”
教室里鸦雀无声。
天赋是比不了的。
中午照样是姑嫂一起吃饭。
“你的衣服我大概后天就能给你带来。”
“不急,嫂子你千万别累着,不然我哥不得找我算账啊。”
许淮宁小声说:“说的你哥多昏君一样。”
“你以为不是啊?自从我大伯母不在了之后,我哥对谁都是冷冷清清的,只有对你。”
许淮宁有点小傲娇,“那当然了,你哥的暗恋对象可不是别人能比的。”
陆问舟噢了一声,下一秒激动地抓着许淮宁的胳膊,“嫂子,你是什么意思?我哥的暗恋对象是你?”
许淮宁大大方方地点头,“对啊,你不相信啊?”
“信,就是没想到是你,你们没见过几次吧?”
“一见倾心?”
“嫂子,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第57章 谢婆子又作妖
从食堂回来,走在前面的是王临风。
那头标志性长发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他走的很慢,像是不着急赶路,而是在左顾右盼欣赏风景一样。
“王老师。”
许淮宁快步跟上去,王临风微微颔首,但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王老师,”许淮宁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王临风这才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看出来了?”
“没看出来,”许淮宁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就随便问问,周小优是你的表妹吧?她好像对我有些看法,相处不很愉快,你不是来为她出头的吗?”
王临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许淮宁,“你也是我表妹,我妈叫孙少芳,你该喊她一声二姨。”
许淮宁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却泛起一丝冷意,“我没爸没妈,更不可能有表哥了,王老师认错人了。”
王临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上一辈人的事,我们不了解,也没有立场置喙。但是许淮宁,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你说没有就能不存在的。”
“我当它不存在,血缘当吃还是当穿?在需要面前,它一文不值。”
秋日的落叶在王临风脚边打了个旋儿,他停下脚步,长发被风吹起几缕。
“淮宁,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你和三姨不妨见个面,听听彼此都想说什么。”
“王老师,我很尊敬您,所以没有别的,咱是师生关系。还有你那个表妹,劝她不必针对,我这么些年都过来了,没有人跟她抢,我也不稀罕,吃的哪门子醋?”
人就是这么奇怪,年轻时不管不顾,光想着自己,不想让一个孩子绊住自己的脚。
可突然有这么一天,人到中年,觉得亏欠了谁了,想弥补,想修复,可这个人早不需要她了。
许淮宁就是这种情况。
再难她也走过来了,什么妈、妹妹、表哥的,她都不需要。
王临风挺无奈的,他也知道当年三姨扔下许淮宁是不对,可……
“现在觉得亏欠了,想弥补?”她突然转身,眼角泛红却带着笑,“王老师,伤口都结痂了,何必再来撕开呢?除了丑陋的伤疤,什么都得不到。”
“你要是再多说一些,我只能退学了。”
她来参加培训班,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师出有名,学了这么久也够了,真不允许别人“天赋异禀”啊?
“好,我不说了,别因为这件事放弃学习。”
话已经说清楚了,许淮宁就先走了。
今天一整天都在学习旗袍和盘扣。
周小优反复练习,效果还是不怎么好,做出来的根本没有许淮宁的好看,只能说中规中矩吧。
许淮宁设计的改良旗袍,也受到了老师的表扬,周小优的设计图,没有得到老师的夸奖不说,得到的建议是:不能循规蹈矩,现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要与时俱进。
这句话用白话来说,不是嫌她老套吗?不如许淮宁画的好。
周小优把设计稿团吧了团吧,扔掉了。
王临风学校安排宿舍了,因为周小优也在学习,他就在外面租了两间房子,孙少兰负责照顾他们。
“小优,回来了。”
周小优也没看她,推门进了里屋。
孙少兰问走在后面的王临风,“临风,你妹妹怎么了?”
王临风看了一眼房门,小声说道:“今天学旗袍和盘扣,许淮宁又快又好,小优可能生气了。”
“盘扣?淮宁还会做这个?”
“嗯,老师说她还会盘苏工的双叶扣。”
孙少兰踉跄了一步,王临风赶紧扶住她,“三姨,你先坐椅子上歇歇。”
王临风又倒了一杯水。
“临风,我会双叶扣,淮宁五六岁时,我闲着没事教过她……没想到这么久了,她还记得……”
王临风不忍心打击孙少兰,许淮宁后来学的也有可能。
周小优气呼呼的打开门,抱怨道:“妈,我没想到你这么偏心,陪了你这么些年的人是我,你那个女儿在哪里呢?”
王临风呵斥周小优,“进屋去,别不懂事,火上烧油!”
“我哪是火上浇油,就是妈偏心。”
王临风,“扔下许淮宁走了,这叫偏心她?你这么大了没离开过你一天,这也叫偏心别人?”
这句话真是扎进孙少兰儿心窝里去了。
“那许淮宁为什么会双叶扣?我都不会。”周小优还是觉得她妈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