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神情淡淡地看着,与裴怀瑾对了个眼神,裴怀瑾神色微沉,到底没表露什么,扶着肃老国公上车后,朝陆绥乃至侯府里赶出来相送的陆准挥手道别,便离去了。
国公府还有一场杖要打。
陆绥不宜多插手,转身回府。
陆准来不及喊儿子,就见公主府的大门“砰”一声关上。陆准脸色难看,不由得嘀咕几声“逆子”。
这几日虽休沐,但年底各项事宜堆着,早晚都要妥当处置,陆绥回寝屋见昭宁睡得正沉,便命江平搬了些公文过来,他坐在昭宁惯常坐的长案后轻声翻阅,余光注意到一块平安佩。
陆绥拿起看了看,冷嗤一声,嫌弃地丢到一旁。
该死的陆煜,最好别是当真觊觎他的令令!
巳正时分,昭宁醒来,撩开帐幔便看到一扇屏风之隔的陆绥端坐在案后,五官深邃俊美,神情认真严谨,别提多养眼。
昭宁想,再过几年,他该是后辈敬仰崇拜、争相效仿的儒将。
眨眼间,这位“儒将”已端着温热的茶水来到她身边。
昭宁浅浅饮了两口,推开,指指衣橱后的多宝阁,“先前不知你生辰是中秋,我连贺礼都备好了呢,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陆绥讶然挑眉,扶昭宁坐起来,“你为我命字,已是最好的生辰礼,无需其他。”
昭宁哼了哼,不以为然,“本公主是那么寒碜的做派吗?”说着傲娇地抬起下巴,“你敢不要,以后就再也不送你。”
陆绥忍俊不禁,听话地去多宝阁看他的生辰礼。
是一件犀牛皮制的护身衣,里头还缝有一层金丝软甲,配有护心镜,可保战场上刀枪不入,足见其珍贵用心。
陆绥怔了怔,倏地转身。
昭宁趴在床榻上,双手托腮,微微歪着头看他,“上回在骊山围场得知原来世间还有这好东西,我便叫人去寻了寻。来日若有战事,你领兵出征,便将它贴身穿着,再好不过了。”
“令令,你……”陆绥心绪激荡,迈开大步回来,一把抱起昭宁,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两口。
“还疼呢!”昭宁气鼓鼓地抵着他胸膛。
陆绥自然知晓自己
昨夜失控了,忙小心放她下来,让她等等,然后他飞似的出了门,再过一盏茶左右的功夫便回来了。
陆绥打开掌心的黑色锦盒,是一串玉珠,色泽晶莹剔透,十分漂亮。
“这是你的回礼?”昭宁好奇地想要拿起来试试,陆绥却避开。
“这不是用来戴的。”
“那是?”
陆绥顿了顿,“此物侵润膏药,有消肿止痛的奇效。”
昭宁一呆,反应过来这是放到哪里的,下意识去数那珠子,足足有五颗!颗颗有陆绥大拇指那般!
她惊得连连后退,“这,这……我才不要!”
陆绥柔声哄:“令令不怕,就试试,成不成?”
两刻钟后。
昭宁强忍战栗,小脸绯红地拽着被角,快哭了,“不成,满了……”
陆绥舌尖轻顶,极力将最后一颗推进去。
再看,眼眸顿时深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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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昭宁:总有心机驸马谋算本公主!
小陆:此心天地可鉴!
第72章 取珠
话说回肃国公府。
裴怀瑾携妻儿回到阔别多年的家, 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给亡母祖宗们上香祭拜。
裴怀安搀扶着肃老国公立在一侧,抬袖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怀瑾,怀瑾’。”
顾氏望着婆母的牌位,也落了泪,“若是母亲能亲眼看到二哥平安归来,该多好啊。”
香火缭绕里,裴怀瑾黯然摇摇头。
“好了, 斯人已逝,日子总要朝前看。”肃老国公长叹一声, 拉过二儿子的手放到三儿子手背上,拍了拍, 语重心长道,“往后你们兄弟二人要互敬互让, 凡事有商有量,不光为国公府的百年光辉大计,更为承稷和令仪多一道倚仗。”
裴怀安连连点头,“儿谨遵父亲教诲, 四殿下与公主那也是时时上心的。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该是二哥与二嫂的婚书,乡野间终究算不得数, 不妨尽早到官府登记造册, 也好上族谱,为渊哥儿的前程作打算。”
“怀安说的极是,眼看年关, 再过不久各部府衙封印,便要拖到年后了。”肃老国公欣慰地看了三儿子一眼,转头交代起二儿子各项事宜。
正说着,祠堂外的中庭走来五六位老者,鸡皮鹤发,仪容肃穆,正是裴家族老。
裴怀瑾敛衽一礼,唤为首那位身穿松蓝锦袄的“五叔公”,接着依次见过其余几位叔伯尊长。
多年不见,他却没有唤错任何一位。
五叔公眯着眼仔细打量他一番,抬抬手,没说什么,先上前拉肃老国公到一边。
肃老国公:“你们来的正好,我刚和怀瑾兄弟俩商议上族谱的事。”
“这倒是不急。”五叔公压低声音,两道银白的眉头微微皱着,透出忧虑,“隔了二十几年,莫说人,便是一块石头都会改了模样,你焉知回来的这位就是怀瑾啊?若是他人偶然窃得天机,冒名顶替,岂不混淆裴家血脉,遗留祸根?”
肃老国公沉了脸,“我自己的亲儿子,我会认不出?”
这话没有压低音量,在场几位族老包括裴怀瑾兄弟都听见了。
五叔公脸色不虞,“事关宗族嫡支,理应我们几个族老来验明身份,确保没有差池。”
六叔公也站出来附和,“此前登门认亲的骗子可不少,国公爷万不能思儿心切,被蒙蔽了双眼。”
肃老国公负手身后,冷冷一哼。
裴怀安跑过来打圆场道:“各位叔伯有此疑虑也是为裴家着想,然父亲所言不无道理,毕竟知子莫若父啊,没得寒了二哥的心。”
五叔公幽幽瞥向裴怀安,裴怀安眉眼垂下来前,划过一抹深意。
于是诺大的祠堂寂静下来,数道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投向裴怀瑾一家三口,既是探究打量,也是无形的施压,坐等他表态。
隐约间,有种圈套已设得天衣无缝,只等猎物往里钻的窒息感。
秦四娘头回历经此等场面,不由得手脚冰凉,紧张发慌,秦子渊默默握了握娘亲的手,示意她不必怕,他看向父亲。
裴怀瑾面朝各位族老,不徐不疾作揖,语气也和缓,“验自然是要验的,否则晚辈亦不安心。”
五叔公当即扬手,示意等候在外的老仆们进来,不妨裴怀瑾话锋一转,“只是在此之前,还有桩人命关天的事,需族老们做个裁断。”
说着,他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先从里拿了张江湖悬赏令出来。
五叔公狐疑地接过,裴怀安仅用余光扫了眼,神情微变。
裴怀瑾:“江湖各大名门正派自然不会为赏银害人性命,因而揭下此令的,尽是些心狠手辣阴邪残忍之辈,何况当时我乃乡野白身,哪值得黄金百两?”
“这幕后主使着实可恶!”裴怀安立即担忧地上前,“怕是定远侯那厮怀恨在心啊!”
裴怀瑾但笑不语,抬抬手,外头有府卫压着两个江湖打扮的男子进来,跪地哆嗦道:“布下这道悬赏令的,是国公府的人!”
嚯!几位族老不约而同地脸色大变。
裴怀瑾这才问:“三弟,你对此作何解释?”
肃老国公眉头紧拧,霎时看向三儿子。
裴怀安错愕摇头,回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难道父亲和二哥怀疑我?”
“若三弟暂时不欲解释,我这儿还有一桩。”裴怀瑾把锦盒里剩余的一沓签字画押的字据,并各色画像等,一一呈给族老们过目,边抬抬手,外头很快另有府卫压着裴明礼,及一个衣衫褴露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显然逃命多日,甫进来就抱住裴怀安身边常随的腿,“李二爷,当初是你使银子叫我去给蔡管家献计投毒的啊!”
李二一僵,下意识看向主子裴怀安,裴怀安脸色铁青,抿唇避开了他的眼神。
李二赶紧踹开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辩驳。
这时裴明礼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膝行爬过去,一把拽住李二,“你给他献计,他给蔡管家献计,蔡管家又来哄骗我……真是好一招连环计,父亲——”
裴明礼眼睛通红地瞪向裴怀安,几乎是嘶喊出声:“父亲!是你害我!”
裴怀安脸色发白,脚下一个趔趄,肃老国公怒不可遏,拐杖已狠狠挥了过来,“你还不如实交代!”
眼看裴怀安软倒在地上,五叔公咬紧牙根,赶忙往一旁远远避开,似乎生怕跟他牵扯不清。
此刻人证物证具在,裴怀安嗫嚅半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氏吓傻了,跪地疯狂摇他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怎能做下此等丧尽天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