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6)

  但宣德帝不在乎,旁人越有非议,他越将不被理解的苦闷倾诉于诗词,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习以为常了。

  不就是写几首诗么?总比前朝昏君大兴土木广纳美人偏信奸佞来的好。

  昭宁在这位父皇的耳濡目染下,也格外喜好文雅书画,更无法去评判父皇的是非对错,不过杜嬷嬷说的那场火却是她不知晓的。

  想来,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借机蓄意为之,想毁灭什么证据。

  但粗略翻看完两本史书,她心中也打了个结。

  前朝灭亡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其间历经四位楚氏帝王,按说前朝余孽早剿灭干净了,纵使有一二旁系远亲侥幸逃脱,值此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际,不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得是多大的仇,多浓的恨才能支撑百年,不惧生死行谋逆之事?

  再或许,温辞玉要复的国,并非前朝。

  可这也说不通。

  因为宣德帝最大的野心就是有朝一日诗文能流传至天下诸国,至于开疆拓土?定远侯父子倒是屡次上奏请求,但宣德帝嫌管太多了疲累,每次派兵征战都是为了驱逐进犯边关的蛮夷、贼寇,对方递上降书俯首称臣,也就不再赶尽杀绝。

  况且与大晋东西南北相邻的国家各有其体征特色,温辞玉祖孙俩的五官肤色乃至瞳色就是土生土长的大晋人,血脉模样总做不得假。

  想到此处,昭宁竟感觉自己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雾里,前路迷茫,令她无措,眉眼间愁思愈重。

  杜嬷嬷心疼地揽她进怀里,虽不明白她们公主这两日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行事诸多反常,但杜嬷嬷见不得公主烦闷,像儿时那样轻轻抚着她的背,哄道:“您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不值当为些小事发愁不寐。不就是几本史传,明儿老奴去找那几个底蕴深厚的世家问问,他们必有祖上传下来的孤本,公主要,岂敢不给?”

  昭宁不禁失笑,亲昵地靠在嬷嬷怀里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什么,只喃喃道:“此事不宜宣扬,改日去探望外祖父时,我再问他老人家要。”

  世家不比皇宫里非有令牌不得入的藏书阁,她叫双慧取书尚且没留记录,若大张旗鼓的去那十家就有六家公子师承温老的大族索要孤本,且指名要前朝的,说不准当夜就传到温辞玉耳里,岂不打草惊蛇?

  此事急不来,若最后还是无法抓住温家祖孙的把柄,将这二人钉死在叛国奸佞的耻辱柱上斩首示众,她也还有最坏的办法——不惜任何手段,杀之而后快。

  只是此招太险,一个不慎,就要身败名裂,给父皇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也会断了承稷的储君路。

  这一夜,昭宁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

  翌日辰时,她兴致恹恹地在花厅用早膳,一碗煨得浓郁飘香的银耳鸡丝粥只喝了两口便搁下玉勺。

  “公主!”

  游廊那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高呼。

  昭宁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捂着受惊后有些慌慌的心口抬头,就见王英抱着一摞厚厚的籍册飞奔到跟前。

  双慧忙起身帮着分担几本,皱眉责怪道:“冒冒失失的,是什么事?”

  王英歉意地朝双慧眨眨眼,然后把籍册捧到公主面前,献宝似的放轻了声音:“您瞧瞧这是什么?”

  昭宁好奇看过去,只见最顶上的蓝皮封写着《大余史》三字,封皮褪色泛了黄,纸张边缘也有不少磨损,像是存放多年的古籍,翻开扉页,一股沉馥木质香扑鼻而来。

  昭宁惊讶又惊喜,忙翻了翻底下几本,竟全是前朝史传,还有重大时政变革乃至关于举足轻重的大臣篇章,不知想起什么,她神色又变得凝重,问王英:“这是哪儿来的?”

  “四皇子派人给您送来的。”

  “当真?”

  王英连忙比比划划地描述方才宸安殿来人的情景,又说:“四皇子昨儿听见双慧姐姐跟您说话,便留了意。他那有夫子布置下的课业,正是有关王朝兴衰的,可因病重,一应供作参考的书籍都没来得及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您。”

  昭宁见王英说到急处额头直冒汗,心疼地拉人坐下来,她也不是责怪,而是担忧此事外泄带来麻烦,既是弟弟送来,想必书乃夫子所借,自然不疑有他。

  王英终于松口气。

  昭宁没胃口,叫她和双慧将早膳分着吃去,待宫婢们撤下碟碗筷箸,便从那摞古籍里抽出前朝末代昏君的卷宗来仔细翻阅。

  这里头的内容真真是连贯而详细,既罗列了那昏君登基前后的重大事件,也有数位辅臣姓名及事迹。

  其中一个被称为闻三郎的人物令昭宁深深皱眉。

  此人祖籍岭南,早些年深得君主信赖,几度提拔,官至右相,可惜赏识他的明君至晚年昏庸无道,加上朝廷积弊已久,民不聊生,

  自然走向衰亡,但闻三对君主一片赤城真心,宁死不从大势所归的楚氏,还趁乱带走了小太子,但最终被追杀至崂山坠崖而亡。

  闻,温。

  温老正是祖籍岭南,科举入仕!

  昭宁迫切翻下一页,试图查阅更多史证,然而下页除了夹着一张陈旧的竹纸,纸后已是新篇。

  她不免失望,但很快,注意力又情不自禁被那竹纸上遒劲有力的字迹所吸引。

  观之墨迹黯沉,显然有些年头了,然豪放的笔锋如铁画银钩,走势矫健,挥洒自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叫人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张冷峻脸庞。

  这是一篇针对前朝覆灭根源所写的论述,涉及民生、军事、经济等诸多方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句铿锵,言之有物,见地不凡,饶是昭宁这样从不过问政事的姑娘,也不由为之一震,细细看到末尾,还有两行小字——

  【夫子所问,绥皆已述于此篇。】

  绥?

  陆绥!

  这两个字眼刚冒出来,昭宁就觉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这竟是他亲笔写的论述!!

  第14章 惊艳

  想来,十六岁就敢在边关危难之际接下定远侯重担,无惧无畏,杀进敌营,刀光剑影里率领几十万兵马击退蛮夷的人物,又怎会是行事鲁莽性情粗躁的匹夫呢?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①

  既是一战成名的少将军,自然熟读兵法史书,智勇双全。

  昭宁怀着一种既亏欠又惊艳的复杂心情,将这篇论述看了又看。

  正此时,双灵前来禀道:“公主,驸马差人回话说,今夜戌时会准时赴约。”

  昭宁眼眸一弯绽出笑,“那就备我那套冰绿秘色瓷的茶具来煎顾渚紫笋茶饼,食具用父皇新送来的那套白釉粉彩的,再叫于司食过来一趟。”

  双灵领命立即去了,一路上脚步轻快,按耐不住惊讶。这些个精致的茶具餐具全是公主平日都少用的宝贝呢!

  雨过天晴,灿日当空。

  与此同时的城北郊林,却是剑拔弩张。

  炙热日光穿透枝叶繁茂的树木,在列队齐整的皇家羽。林。卫方阵投下细碎斑驳的阴影,只见他们个个绷着脸,掌心按剑,簇拥在高坐骏马的安王身侧,再往后,则是十余座捆绑得异常严实的佛祖菩萨雕塑,雕塑庞大,佛善菩萨慈,镇守两旁的数位异域面庞却是目露凶恶。

  “陆世子,本王再问你一遍,你此行当真不是来护送使团离京?”

  安王是宣德帝的皇长子,自生母赵氏封后,朝堂簇拥者众,又有军功卓著的舅舅平南侯鼎力相助,接待使团这体面又能彰显地位的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岂料今儿满面春风地送使团携佛像经书返程,刚出了城门,就被那修罗恶煞般的陆绥率一队人马拦截,这不是当众打他安王的脸面么?

  别听安王这话问得温文尔雅,实则语调里笃定的上位者威严已是扑面而来。

  奈何立在他对面十步开外空旷处的冷面男人,闻言只是蹙眉,语气多了分不耐:“殿下不必再问。臣今日来此是得到密报,疑这批佛像有异,若盘查无误,自是随殿下早早离去。”

  安王攥着缰绳的力道紧了,驾马前行几步来到陆绥身前,仍是忍着怒,好脾气道:“绥弟,纵使你与永庆婚事不成,但你我仍是同窗十年的挚友,情同手足。我不管你查什么走失的铁还是金银,等出了这片林子,我与使团告别回了宫,随便你截下他们细细查,可行?”

  安王不在乎这批佛像是否藏有东西,只要事情没砸在他手上,不影响他在文武百官心中英明神武无可挑剔的储君形象,管它有什么呢?

  陆绥听这话,似觉好笑,唇畔扬起一道讥讽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臣不敢与殿下称兄道弟,不过既是同窗听学,莫非殿下忘了夫子所授,公是公,私是私,岂可混淆?”

  “呵!”安王冷笑一声,怒火到底没绷住,“说起公私分明,你又是在干什么?你敢对天起誓,今日拦住本王不是为了帮昭宁和四弟?四弟药石无医,大限将至,本王劝你给自己,也是给侯府留条退路!要知晓,你父亲定远侯尚且对本王恭恭敬敬、与本王舅父称兄道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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