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看着自己一向娇纵任性。爱耍小性子、一受委屈就要嚷着跟他告状诉苦的女儿,熟练地找到巾帕借着金盆的水濡湿拧干,拿回来给他捂住口鼻,又忙去翻找盔甲,和几个禁军商议如何布阵突围。
曾几何时,在他羽翼庇护下娇养的公主长大了,变得坚韧勇敢,临危不乱,变成了她来保护垂垂老矣的父亲。
宣德帝眼里涌上湿润,起身一步步朝女儿走去,把一卷早已写好的继位诏书交到她手里,沉声命令禁军道:“先送公主出去罢!”
昭宁错愕地看向宣德帝,“父皇说什么胡话!”她用力把诏书还回去,不肯接。
“傻孩子。”宣德帝索性把诏书给了心腹,他侧目听着安王张狂恣意的大笑声,缓声道,“父皇要留下瞧瞧,这逆子究竟做到何等地步才罢休。”
说完,宣德帝别开脸,摆摆手。
几个禁军立即拉住昭宁,昭宁哪里肯,另一手迅疾挽住宣德帝,倔强道,“要走一起走!父皇再不听话,便是耽误时间,要女儿跟您葬身火海!”
王英麻利地从右边架住宣德帝,任凭老头子叽里咕噜说什么,昭宁左耳进右耳出,理都不理他,禁军众人见状也默默听公主吩咐。
甫一开门,却见层层热浪裹挟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漫天火光如挣脱囚牢的野兽,张牙舞爪舔舐着宫墙殿宇,夜空被红焰染成一片狰狞的赭色。
安王眼尖地瞧见被众人掩护下的宣德帝,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声如裂帛般大呵道:“众将听令!随本王活捉那昏庸老匹夫,赏千金、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安王身形如饿虎扑食般,率先持剑冲杀而来。身后,乌泱泱的叛军早已杀红了眼,嘶吼声、脚步声瞬息汇成滔天洪流,那股暴戾的气势比决堤的洪水还要可怖,仿佛要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
昭宁死死将宣德帝护在里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是她头一回亲身直面如此惨烈的宫廷政变,刺鼻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兵刃碰撞声,饶是再逼迫自己冷静,冷静,双腿仍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不敢去看那些倒地的尸身与飞溅的鲜血,只紧跟禁军用盾牌围出来的一条
生路不断往前走。
如鬼似魅的夺魂呼喝及刀剑声无处不在地追上来。
就在此时,一道雷鸣般的铁蹄声骤然划破夜空!
那声响沉稳铿锵、整齐划一,仿佛千军万马踏碎巍峨皇城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路竟也随之微微震颤。
昭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若是平南侯杀了弟弟率军驰援安王,今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全凭一股求生的信念死死撑着身形,不敢深想。
意料之外的是,安王狂悖的啸喊声戛然而止。
诺大广场随之陷入死寂。
昭宁不受控制地转身回眸,但见十几步外,安王僵立在遍地残肢断骸之间,原本狰狞的面庞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坠地,剑身与青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回响。
“咻——!”
四道破空声几乎与之重叠在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安王只觉双臂、膝弯传来剧痛,力道之大险些将他骨骼刺穿。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之后,一轮皎月染了血光,琉璃瓦上群鸦惊逃作散,唯有陆绥高骑在神骏的汗血宝马上,玄色兜鍪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目光如寒潭般幽深。
陆绥臂挽长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颤,周身散发的气场冷冽如霜,却又沉定如山,宛如修罗武神,气势磅礴。
满场叛军见之,皆不敢妄动。
昭宁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压抑许久的恐惧与惊慌瞬间崩塌,热泪盈眶,急促如擂鼓的心跳也出奇地平复下来,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什么都不怕了。
而安王艰难扭头,在看清是谁朝他射来致命的四箭后,双拳攥紧猛地砸在血红的地板上,声息嘶哑地喝道:“陆绥,你胆敢抗旨不遵,私自回京!你亦罪同谋逆!”
陆绥遥遥落在昭宁身上紧张急切的目光适才缓缓偏了过去,触及安王,变得鹰隼般锐利,他高举那封送往西北的圣旨展开,冷嗤一声道:“此乃矫诏,本将回京救驾,何罪之有?”
“倒是安王殿下你,篡改圣旨、伪造玉玺、起兵谋反、毒害圣上,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该当何罪!”
“矫诏……”安王耳畔“嗡”地一声巨响,这两个字如魔咒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该死的陆煜,又摆了他一道!
安王愤然回头,阴毒的眼神很快找到倚在麒麟神兽旁的陆煜,他咬牙拔出手臂上的利箭,拼尽最后一口气朝陆煜掷了过去。
他要这骗子去死!去死!
陆煜自幼习文而不擅武,方才跟随众将恶战一场,早已浑身疲乏无力,安王那支箭裹挟滔天恨意迎着门面飞速刺来,他想要闪身躲避,动作却迟了一息。
眼看着箭矢将要穿透眉心,生死存亡间,空中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铮!”
箭镞断裂,就此落地。
陆煜怔然看向陆绥,陆绥眸光轻掠过他,没有半分停留,只抬手将弓挂在马首的金钩上,动作如若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下马,手持长枪游龙般没入叛军乱阵。
长枪横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是惨叫着倒地。
-----------------------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下章结局[墨镜]
第101章 正文完
卯时正, 晨光熹微,血夜初霁。
皇城内狰狞喧嚣的刀剑碰撞声与惨叫终于归于沉寂。
历经一场大火的御书房被烧得满目疮痍, 断壁残垣前,尚未凝固的血污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至诺大的广场,随处可见残尸断肢人头,漫天漂浮的焦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心如坠千斤,提桶冲刷擦拭地板的内侍皆垂头鸦雀无声,便是收拾战场的将士们, 也一脸肃穆。
自古政变无论谁输谁赢,改变不了的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安王身中数箭, 跪在殿前绝了最后一丝气息,平南侯伏诛后也已被五花大绑, 下狱关押,其余跟随起事的叛军死的死, 伤的伤,有眼看情形不对欲乔装成内侍逃窜的,也被陆绥以雷霆手段一一镇压。
宫门紧闭,宫墙高阔, 每隔三步皆有精兵悍将披甲执锐而立,纵是一只鸟雀也休想逃出。
而昭宁和宣德帝退避到乾清宫后,大病初愈的宣德帝又咳了血, 幸而派人寻到被赵皇后扣押的茂老来施针, 一通忙活下来,宣德帝服下固元汤,昏昏沉沉地阖了眼。
前殿却久未来人禀报, 昭宁思及昨夜惨不忍睹的一切、思及身若游龙转瞬没入刀光剑影的陆绥,总归不安心,嘱咐左右下人仔细照料宣德帝,便轻声掩门退出,在殿外宫道叫住一个禁卫,“陆世子何在?”
那禁卫抱拳一礼,遥遥指向御书房方向,也不知看到什么,话到嘴边忽然顿了顿。
昭宁不解地转身回眸,眸光跟着一怔。
此时天光大亮,金芒如瀑,但见冗长的宫道尽头走来一人,他身姿高大挺拔,仍穿着肃杀冷厉的戎装,晨辉落在他身后,为他渡上一层璀璨光泽。
看到她的瞬间,他冷硬深邃的轮廓也变得熠熠生辉,扬唇加快步伐,一步步铿锵沉稳,仿佛踏着光、踩在她心尖上,径直朝她疾奔而来。
昭宁如鼓点般的心跳“砰砰”震在心口,待回过神,情不自禁提步飞扑过去,欣喜唤他:“陆绥!”
陆绥冷硬的铠甲上沾满了鲜血脏污,想要退避让她别碰已然来不及,在接抱住这个朝思暮想的温软身子时,他心都酥软了,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本能拥紧她温声哄道:“令令不怕,都过去了。”
“其实也没有很怕呢。”昭宁有点发窘,揉揉湿润的眼睛,努力咽下喉咙酸楚,扬起一张芙蓉面,“你怎么回来了?战事平定了吗?可有伤着哪?”
说着就要从陆绥怀里挣脱出来,拉他检查一遍。
陆绥听话地展开双臂给她检查,微垂的凤眸亦落在她身上,目光缓缓自她哭红的眼睛描摹到尤带泪痕的苍白脸色,再至弱柳扶风般的身形。
昔日里精致得首饰的流苏都不许乱一颗珠子的人儿,发髻松散了,步摇塌坠了,裙摆也染了血污……陆绥心里酸酸涩涩的,忍不住轻握她双肩,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如拥珍宝,低声道:“好着呢,别担心。”
而后把西北战事言简意赅地说给昭宁听。
年初严寒过去后,他与众将议定战略,不等北狄发难便主动出兵,几番奇袭打得北狄措手不及,兵败连退,兼之温辞玉倾力游走在几个游牧部族间,不仅劝服他们退出同盟,有些为了讨好大晋以免惨遭秋后算账,送了好几批骏马牛羊驰援定远军,是以这场战事打得如有神助,捷报频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