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34)

  安王语重心长,“陆卿,本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在宫宴结束前叫父皇写下传位诏书,明白吗?”

  陆煜嗅着空气里漂浮的浓重血腥气,眉目不动,拱手一礼:“是。”

  安王对他一万个放心,无需多言,自拂袖往长乐殿去,边嘱咐心腹道,“宫门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只稍抓住昭宁和老四,立刻回禀。”

  “是!”

  此时夜色阑珊,月华如练,高悬的琉璃宫灯发出绚丽多彩的光晕,巍峨皇城在其映衬下,也多了几分罕见的柔美明丽,落地的每一寸光泽,都似胜利在望的欢呼。

  安王春风得意,来到长乐殿时,刻意压低唇角绷紧脸庞,才提步入内,见轩敞华丽的宫殿只稀稀拉拉坐了半数臣子世族,那份低沉阴郁反倒变得真实起来。

  受邀的众臣见只有安王前来,脸色也有些奇怪,各自相视一眼,低声议论。

  安王和平南侯对了个眼神,按耐下不悦,沉重道:“诸位,适才父皇龙体欠安,几度昏厥吐血,服药后仍是昏迷不醒,今夜恐怕无法前来与爱卿们宴饮同乐,席面既设,大家自便吧。”

  嚯,皇帝病危,他们为人臣子焉能安坐自便?当下众人几乎是齐刷刷跪地叩拜行大礼。

  平南侯趁此时机扬声道:“皇上病急,边塞不宁,东宫却无主,稍有不慎则国本不固,社稷危矣!臣请面圣,早立太子为宜!”

  几位临近御座的老国公倏然一静,眼神掠过安王和平南侯,顷刻看穿这对甥舅的把戏,皆做壁上观,不吭声。

  安王咳嗽一声,为难道:“侯爷所言极是,只如今四弟养病在外,五弟年幼……”

  “你为长为嫡,一心为弟弟们考量,也不看看这段时日是谁辛苦操劳国政!”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自偏殿而来,打断安王。

  众臣闻声看去,忙又俯首叩拜,“见过太后!”

  安王也几步迎上去,搀扶着太后,一脸愧色,“孙儿昏庸无用,还望皇祖母息怒。”

  “此乃大晋危急存亡之际,闲话休提。”太后锐利的目光在大殿扫了一圈,作揖深深拜了拜,“尔等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万望齐心协力,免江山深陷飘摇,万民困于动荡。”

  太后都言辞恳切发了话,有几人受得起太后大礼?

  诸位文臣齐齐出列,平南侯也早已安排好了心腹,就这样,一行推着临危受命的安王,打着江山社稷的旗号,正气凛然地往御书房去。

  泼墨似的夜,没人瞧见安王得意勾起的唇。

  他费心排演这一场大戏,实在是陈伯忠那老倔驴撞死后,又有昭宁到处败坏他名声,他非得如此,方能挽回清誉,名正言顺登上九五至尊。

  显然,他也成了。

  天命如此,万事如愿。

  安王不动声色地整肃衣冠,步履如踏祥云、如乘东风,迫不及待迎接属于他的辉煌盛世!

  行至含元殿前的广场时,随行里忽有一人停步问:“你们可听见什么声响?”

  平南侯不以为意:“今儿中秋夜,京都百姓多有燃炮放烟火的,没什么稀奇。”

  安王沉浸在喜悦里完全忽视了外界的动静,此刻凝神一听,却觉那喧嚣声由远及近,其间夹杂刀剑碰撞声、激烈呐喊声,与鞭炮烟火声截然相反!

  安王眉头不安地跳了跳,朝宫门处看去。

  这一看,正见心腹匆忙来禀,却不是抓住老四和昭宁,而是哆哆嗦嗦一句:“四殿下领着百余官员及五万兵马杀进宫里来了!”

  “什么?!”安王脸色大变,惊诧得音量拔高,“他哪来的五万兵马?”

  “是,是新招安的樊参将。”

  平南侯:“???”

  自个儿千辛万苦招回来的山匪,一个个比水牛还强健蛮狠,怎么就成了死对头的利剑?

  不及多想,一道道照亮夜空的火把已逼近身前。

  为首者一袭墨绿锦袍,身量清瘦却挺拔,面如冠玉却字句掷地有声,直指安王质问道:“大皇兄,你挟持毒害父皇,一手把持朝政,实乃大不敬,罪同谋逆啊!”

  跟随在后的诸位忠沉良将紧跟着高声附和,“敢问安王,圣上何在?公理何在?”

  安王身躯一震,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紧盯楚承稷,心里如同有个雷在翻滚,瞬间被打得个措手不及。

  宫门死守得铁桶一般,这病秧子如何能带这么多人堂而皇之进来?

  还是平南侯先反应过来,率先呵道:“四殿下勾结山匪,擅闯皇宫,又是意欲何为!”

  樊梨花大怒,提剑疾出,“我们不是山匪!我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专打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坏人!”

  这会子,安王哪里还有心神

  打嘴仗,回过神紧握平南侯的手道,“舅父,这里交给你了。”

  万幸他还留有一手——只要陆煜拿到继位诏书,尘埃落定,任谁也撼动不得分毫!

  安王迅速稳住心神,转头就以生平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御书房疾奔,生怕迟了哪怕一息。

  怎又料,浑身冷汗赶到时,只见御书房门前一道鹅黄身影亭亭玉立。

  满月清辉,当空遍洒,为她渡上冰姿雪魄般的冷艳,她似乎胸有成竹,等候良久,闻声悠然抬眸,眸如星光溢出狡黠。

  安王攥拳定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半响,才咬牙切齿道:“楚令仪,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昭宁弯唇一笑,笑容甜美无辜,“这儿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大皇兄这话,倒叫我有些听不明白。”

  安王深吸一口气,大喊道:“陆煜何在!”

  他不跟昭宁斗嘴皮子!他只要拿到诏书,立刻把这对讨人厌的姐弟赶出宫,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安王气急了,浑身都在抖,这一声大有撕破长空的孤注一掷。

  须臾,殿内的陆煜应声而出。

  但,扶着初初醒来脸色苍白的宣德帝。

  安王猛地意识到什么,陡然一个踉跄,倒退两步。

  宣德帝痛心地看向他,勃然大怒,“逆子!方才陆卿已把你种种恶行据实相禀,你还不跪下认罪!”

  安王僵战不动,心头大悔!悔当日为何不听幕僚谏言!然而此时什么都迟了,他憎恨的目光扫过风骨落拓的陆煜,瞪了跑回去挽住父皇的昭宁,最后至这高屋建瓴的皇城。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猛然间,下定决心。

  安王拔出心腹腰间的佩剑,振臂狠厉道:“你们是我部下,今夜伏诛无非死路一条,不妨随我冲杀,来日高官厚禄,吃香喝辣!”

  跟随安王起事的自然都在朝中身肩官职,深知谋逆大罪诛九族,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闻言只能牟足了劲儿,杀!

  宣德帝眼看着昔日臣子群起而攻,险些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老血。

  昭宁暗道打狗入穷巷,必引拼死反扑,只安王此举已无法宽恕,她忙先扶着父皇入内暂避,边估量一番安王的人马,与侯府暗卫及公主府的侍卫、再有禁军里听命于父皇的人手相较,谁知还没安排下去,人就被陆煜一把提起来,往殿内一放,接着陆煜“砰”一声把门严实一关。

  昭宁:“……?”

  瞬息之间,外头箭如雨下。

  细看,箭矢竟是涂抹了火油漆,钉入门窗顷刻燃起一片刺目火光。

  昭宁再也顾不上陆煜的失仪之举,握紧父皇连连往御书房深处退,此地不宜久留,她环顾四周正想开后窗看看能否跳出去另寻安全之地,哪料窗棂刚打开一半,一支火箭破空而来。

  “我儿小心!”宣德帝骇然大惊,立即把昭宁往身后一带,随身护卫的禁军眼疾手快关闭门窗,踩灭地上的火箭。

  宣德帝上下查看一番昭宁,昭宁摇摇头忙说,“父皇,我没伤着。”

  眼下出也出不去,她蓦然想起什么,急问:“御书房可有密道通往旁处?”

  宣德帝表情凝重,消瘦的面颊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颓然,“先帝为贤太妃办寿时走水烧过御书房,此乃新建,并未修有密道。”

  昭宁心下一凉,望着窗棂不断射来的火光,背脊顿时涌出密密的冷汗来。

  常言道水火无情,外边混战不知何时能止,宫变后内侍婢女等必然也四处找地方窜逃躲避去了,想要引水灭火简直难比登天还难。

  上辈子的今日,她溺亡在寒沧江,难不成这辈子,要被大火浓烟困死在御书房吗?

  不!

  她和陆绥约好了京都见,要是他赶回来只见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该多难过,多绝望?

  一股强烈的求生斗志迅速压住打心底里漫上来的恐惧,昭宁脱口而出宽慰道:“禁军本事了得,我的侍卫们个个武功高强,承稷闻信也会派兵驰援,区区叛贼,不足为惧!”

  这是定她自己的心,也是定宣德帝大病一场后如枯藤般渐渐凋零的心。

  宣德帝不由得怔忪片刻,被昭宁推着在龙椅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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