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18)

  温老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我决定给小玉上族谱时就请人多方验明来历血脉,确是大晋人士无疑,否则我怎敢倾力培养蛮夷外敌之后?”

  提到此,也是昭宁困惑的地方,温辞玉的五官容貌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异域特征!她迟疑问:“这些年,夫子没发觉他人际来往有什么异常?他纵火那夜,山舍附近可有生人?”

  温老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湿润的眼睛忽然一闪,“前几年,小玉领回个瞎了一只眼的男子,唤忠伯。我看忠伯瞳仁泛蓝,小玉说是中毒所致,又道忠伯身世凄惨,恳求我收容府里打杂,左不过是个仆人,我也就随他去了,哪料小玉在骊山出事跟我回山里养伤后,忠伯就没了身影,再至起火那夜,我仿佛又看到忠伯,只是忙于料理小玉后事,顾不上了。”

  温老回忆起孙子离世的当夜,哪怕坐在木轮椅上,双手不能使力,还是咬牙给他做了碗长寿面,让他保重身体,这一下真是越想越冒冷汗。

  昭宁沉吟不语,示意凌霜先上前给温老松绑、倒茶,她起身踱步一圈,才道:“烦请夫子写一封规劝信,言辞恳切些,最迟今夜亥时,我派人来取。”

  言罢她便出了门,吩咐凌霜去查查那位忠伯,她则紧接着进宫,在御书房和宸安殿之间犹豫片刻,去了后者。

  楚承稷听姐姐说要去西北,也是惊得脸色大变,音量陡然拔高:“你疯了不成?那是公主该去的地方吗!”

  昭宁语气冷静:“天下之大,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今日我明言告知你,是盼你在京照顾好父皇,提防着安王别再给定远军使绊子。”

  “我不同意。”楚承稷别开脸,头一回露出肃容,“如今陆世子只是没有粮,纵是他阵亡的噩耗传来也犯不着你去涉险。”

  昭宁顿时生气地给他一拳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阿姐,我就是为你好!”楚承稷无可奈何地指着门外阴沉沉的天,风卷落叶,枝丫干枯,一片萧索。

  “马上入冬了,你知道塞外的冬日要冻死多少人吗?你这身子万一有去无回,我跟父皇怎么办?”

  “是了,父皇才治得了你!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一条不归路的。”楚承稷重重拂袖而去。

  昭宁猛地扼住他手腕,“倘若现在的我就是有人走了一条不归路才换来的呢?”

  楚承稷脚步微顿,昭宁用力把他拽回来,倏然间切身体会到了被所有人不解、被疾言厉色劝阻的枉然无力。

  恰如上辈子的陆绥。

  牧野身为好友,尚且因他执拗之举多番质问,寒心离去,定远侯乃至陆家尊长族老呢?

  他们怎么能允许家族里最引以为傲的后辈做出那等荒唐之举!

  此前她说人心易变,可他众叛亲离,仍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须知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啊。

  上阵杀敌的武将能活到六十高龄已是幸事。

  然他以战后惨败之躯,守着一缕飘渺的亡魂,一份绝望的爱恋,足足追索六十九载春秋,至垂垂老矣,血枯气绝,换来她重活一世。

  一想,昭宁心底便泛起锥心的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心意已决,非石烂海枯不可更改。”

  楚承稷长久一默,最后问:“这不是过家家,也不是话本故事,天遥路远,险患难料,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昭宁乌黑

  的眼眸澄澈如水,其实算上上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江州而已,偏偏还死在回京途中,她也迷茫畏惧,也曾想过这辈子最好别再出京都。

  但倘若她和陆绥相隔万里,他已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剩下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她都要跨出去。

  楚承稷见状,别开脸不吭声了。昭宁把一串沉重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再三嘱咐他,才转道去御书房。

  疲惫一夜又一上午的宣德帝正靠在龙榻小憩,鬓边银丝如云,眼角皱纹似涟漪,而不远处的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昭宁轻声取来薄毯给她父皇盖上,轻声离去,留在案边的信只说,她最近很烦闷,她去别苑散心了。

  昭宁从皇宫出来,再去了趟国公府,回公主府时,夜色阑珊,迎面遇上从对门侯府出来的永庆。

  昭宁皱皱眉,双慧奇怪地嘀咕:“今儿是侯夫人给大公子相看贵女的日子,永庆公主不在邀约之列,怎么也来了?”

  永庆自然瞧见主仆几个,趾高气昂地走过来,语气得意:“我看陆侯这位长公子比那只会打打杀杀的狂徒强多了,既是状元郎,人又生得俊美儒雅,温柔体贴,真是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

  永庆想,在宫里自己是皇姐,日后是长嫂,不管怎样,都是压这讨厌鬼一头的!

  昭宁闻言手心微紧,思及嘉云赶来报的信儿,思及上辈子安王称帝后对陆绥的种种磋磨刁难,对陆煜的种种赏赐厚爱,瞬间明白永庆为何而来。

  她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皇姐多虑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厌陆绥久矣,迟早休夫,届时侯府两位公子,任你随意择选而已。”

  永庆气恼冷嗤,谁捡她不要的男人?旋即,永庆反应过来什么,上下打量着昭宁,“你打算休夫?父皇允了?我可记得你眼巴巴往边关送信呢!”

  “做做样子罢了。”昭宁懒得再与永庆费口舌,转身离去。

  永庆不高兴地去拦她,谁知被个身材挺拔的俊俏侍卫将身截住。

  凌霜不苟言笑:“天色已晚,可要属下送您回宫?”

  “谁稀罕!”永庆愤而离去,上马车就提笔刷刷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

  昭宁进门后先问了行李准备如何,再差人去温老那取信。

  侍卫却非但没要到信件,反而把温老给带来了。

  “请公主恕老夫无从下笔。”

  “哦?”昭宁看老头儿瞪着一双矍铄的眼,跟块臭石头似的顽固,刚要抬手示意侍卫先把人绑起来,给他点厉害瞧瞧,就听老头儿仰天长叹道:

  “此祸是我酿下,此孙是我栽培,非得我亲自走一趟才能劝他回头是岸!”

  昭宁意想不到,微微一怔,迟疑地打量他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老胳膊老腿。

  温老虎着脸,“怎么,矜贵如公主都去得,我就去不得?”

  昭宁:“你怎知我要去?”

  温老下巴往后一抬,正是杜嬷嬷指挥信得过的心腹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杜嬷嬷比着十个手指头,“足足十辆马车,保准公主去哪都如同在府里一般宽裕自在。”

  昭宁:“……”

  “不够?”杜嬷嬷再加两个手巴掌,大有把公主府搬空的架势。

  温老忍了再忍,终究没忍住,“公主,声势浩大必惹祸端啊。”

  昭宁冷哼,大手一挥,很是痛心地开口:“这些这些,通通不要!”

  ……

  半月后,肃州城下,浓烟滚滚,风厉如刀,送来鲜血侵润到泥土深处的猩腐气息。遍地断肢残骸,无人收验。

  “世子,最后一批粮草,至多撑两日,不知凛仓补给何时能到……”

  一道沙哑嗓音禀完,一道怒声接踵而来。

  “咱们刚杀掉一个‘阴先生’,今儿又来,满打满算,足足杀了六个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如此狡猾!”

  陆绥一身血迹干涸的玄铁铠甲立在城墙上,兽首吞肩重若千钧,森冷光泽映照出一张冷硬沉毅的脸庞。

  须臾后开口,波澜不惊,“来几个,杀几个,人头悬在梁上,其余不必再管。”

  “传令骁骑营,夜袭取粟。”

  “是!”

  二将退下不久,城外有驿差来报:“世子爷,京都来信!”

  陆绥眉宇微动,眸里久违地闪过一抹期待,立即大步而下,信封拆开,一目十行,也不知看到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至于刚凑过来的牧野几步闪开,连问都不敢问了。

  信纸被揉成一团,攥在陆绥铁掌,他薄唇下压,一拳砸在城墙上,大有风雨欲来的冷厉。

  原来上番令令给他送东西,只是做做样子!

  原来令令早已带着那几个俏侍卫,并寻生得白皙如玉的面首去了别苑,成日成日闭门不出……

  她给他护身衣和护心镜也是怕他战死连累她守寡不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吧!

  她说过永不原谅,竟是真的。

  陆绥又哪里知道,他以为决裂得再没有一丝挽回余地的心上人,早在一个雨声萧萧的深秋,踩着薄雾,迎着冷风,踏上寻夫的漫漫长路。

  第90章 相见

  昭宁此行算是轻装上阵, 两辆低调坚固的马车,四匹年轻矫健的宝驹, 五十武功高强的精锐侍卫,各配好马利剑,其余只带金银、衣物、干粮、药材、绢帛茶叶等必不可少的。

  贴身心腹诸如杜嬷嬷和双慧几人,全含泪留在别苑,玉娘因是御医,且她身边总得有个女郎陪着,方随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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