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底细的人,以池怀雪的性子,自是谨慎应对。
至于困惑,反倒是因为青年身上的衣服。
池怀雪能看出来,这身衣裳料子极好。尤其是如此精致的绣工,就算是戚无明日常穿的衣服,也达不到这样的规格。但这衣裳的形制实在奇怪,池怀雪从未见过,瞧不出这是哪宗哪派的。
至于在衣裳上绣龙,那就更奇怪了。
龙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起码还没有典籍证明它切实存在。这类生物,仙人们一般将其划为“异兽”。试图找寻异兽的仙人是有的,试图驾驭异兽的仙人也有许多,但从来没有仙人会将这样的异兽绣在身上。
——虽然倒也没有律令明确禁止,可是没有人这么做。
见池怀雪一直打量自己,青年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小姑娘,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说着,示意池怀雪脚边的那只猫,“你和这只猫是仇人吗?”
青年一开口,池怀雪心中的困惑却更甚了。这一面是因为青年明明瞧着年轻,说话的语气却老气横秋的;另一面则是青年的自称。
……孤?
什么样的人会用这样的称谓呢?
池怀雪想不到。
这样一个无比陌生的称谓让她一度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不过相比于称谓和语气,她更在意青年说这句话的意图。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一定与眼前的青年是脱不了干系的。
“前辈,”既然青年用那样老气横秋的语气同她说话,那她索性更客气一点,她说,“我与这猫无冤无仇。”
……虽然她方才是真的想杀了它。
想了想,她试探性地问:“这猫是前辈的灵宠吗?”
如果是灵宠的话,方才这猫的诡异之处便说得通了。
青年却摇头:“那是你的猫。”
这话让池怀雪诧异:“前辈,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从未养过猫。”
“那是你的猫。”青年还是这么说,又道,“这里,是你的灵台。灵台是元神寄居的地方。每个人的灵台都不一样,灵台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灵台。
池怀雪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池怀雪自然是在思学峰学过关于“灵台”的知识。
她知道,金丹以下,修炼的主要是肉身。金丹往上,便要开始修炼元神了。也正因此,金丹往上,每晋升一个新的境界,其中一个必要的条件便是修炼者的灵台安宁。
也就是说,灵台安宁,这个人未必会成功。但如果灵台不宁,那这个人的元神也一定不会安宁,这个人必定会失败。
只是在这个关头,池怀雪竟然想起了戚无明。
戚无明就是因为晋级元婴失败,元气大伤,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至于他为什么会失败,戚无明从没对她提起过。
这样晦气的问题,池怀雪也从没追问过。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池怀雪垂下眼,迅速将戚无明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总之,虽然池怀雪知道何为灵台,但思学峰的弟子修为尚浅,故而先生们授课时讲得也不深。也正因此,池怀雪未曾想到此处竟然就是她自己的灵台。
这时那人又说:“灵台直通人的心窍,又寄居着人的元神,这里是最无法骗人的地方。所有重要的东西,一定会出现在灵台里。人的本性也一定会在灵台中暴露。”
“不过人的心窍往往不会将这些直白地展示出来。所以这里也是最会骗人的地方。不要被表象迷惑了。”说着,他看向池怀雪脚边那只白猫:“猫未必是猫。孤看你方才忍不住举剑,说不定这是你的仇人。”
池怀雪不由得再次看向那只猫。当她低头,却发现那猫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专注地瞧着她。随后那猫轻轻地叫了一声,便围着她的双脚打转,一副与她纠缠不休的样子。
……只是当那只猫过来纠缠的时候,她便更清楚地瞧见了它身上的那些伤痕。
这时候,池怀雪背到身后的那只手却又疼了起来。哪怕到了现在,这只手依然流血不止。
她忍不住想:……一面这般可怜,一面如此可恨。
池怀雪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只猫身上收了回来,她不想再看它。她也不想再谈论它。
灵台也好,猫也好,重要吗?
她觉得不重要。
于是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问了她觉得重要的问题:“既然这是晚辈的灵台,那前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那人却道:“难道不是你唤醒孤的吗?”
“……什么?”池怀雪微微一愣。
另一边,江、冯二人在金光中驱使着自己的法器,以护着池怀雪与戚燕燕。
抵御金光明显极消耗灵力,没多久,二人额上皆渗出汗珠,瞧着已很是勉强了。
好在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激射而来的金光终是渐渐熄灭了。二人这才得以喘息。
如今整座场馆皆被钢板封住,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激射而来的金光熄灭之后,这里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但在场有清醒意识的三人倒也还能瞧得见彼此。
这皆是因为金光激射过来的时候,所有檀木展台也同时升起了护住珍宝的结界。如今,他们所在这展厅有上百个展台,便有上百个结界同时散着莹莹的光亮——倒是给这三人照明了。
借着结界的光亮,江云停瞧见身边的冯怀恩略略闭目,似乎在暗自调息——这本没什么,毕竟方才抵御金光确实消耗极大——但方才那一眼,江云停却瞥见冯怀恩面色唇色皆是煞白。
江云停不由暗忖:冯兄比我年长,又是万御宗这一代的大弟子,修为该比我深厚才对,怎么如此狼狈?
不过这话他也只是在心里过了过,自也不会说出来。
江云停很快收回落在冯怀恩身上的视线,转而略有担忧地看向池怀雪。
因为池怀雪依然没有恢复意识。
但他知道池怀雪是被摄了神魂。因为怕对池怀雪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故而他也不敢随意挪动她,只打算先守在她身边,一切等她醒转再说。
偏在这时,戚燕燕忽地低呼了一声。
江云停忙朝戚燕燕看去,却见戚燕燕手指着一个方向:“你们瞧。”
戚燕燕手指住的正是溅上了池怀雪的血,又摄了池怀雪神魂的那块试心石。
方才情况危急,无人顾得上这块石头。如今江云停倒能够仔细瞧一瞧它了。
只见这块石头大约一人怀抱,周身灰扑扑的,瞧着实在是平平无奇。江云停瞧了又瞧,才在这块石头的边角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自豁口看过去,倒能瞧见豁口底下石质如玉,映射着附近展台的结界的光芒——终于有些珍宝的样子了。
之所以映射的是附近展台的结界的光芒,是因为它身下的展台消失不见了——展台升起的结界自也不会存在。
显然这便是戚燕燕方才惊呼的原因。
——准确来说,它身下的展台也并非消失了,毕竟它身下又凭空多出了一堆粉末。显然这檀木展台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在一瞬间震成粉末了。
其实也很容易推测,展台被毁坏的时间大约就是几人被金光被袭击的时候——或者说,池怀雪被摄了心魂的时候。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没有人注意这边而已。
见状,冯怀恩不由道:“为了保卫各家珍宝,这结界是能承受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没想到只是被鲜血唤醒,这试心石便有如此威力。赵家的人说,这试心石里头蕴藏着能够移山倒海的力量。我当时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这必然是真的了。”
江云停倒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中原赵家?”
冯怀恩缓缓点头。
第153章
“这试心石的传闻我倒也听过一些。”戚燕燕忽道,“传说上古时候,妖魔横行,生灵涂炭。为了救万民于水火,解苍生于倒悬,赵家的先祖便四处寻找可以抵御妖魔的法宝。终于,他在北海尽头寻找到了一样宝物——‘其质如玉,流光生彩,灵气四溢’。”
江云停有些犹豫地问:“……那宝物便是这试心石?”
“不错。”戚燕燕点头,“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的人们如何称呼它已不可考——不过这不重要。”
江云停不由得又瞧了眼试心石,却见边上这块石头周身依旧灰扑扑的,怎么也跟“流光溢彩”沾不上边,唯有边角处的那一点豁口能瞧见些如玉的质地。
他不由想:既是宝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戚燕燕接着道:“那北海尽头杳无人迹,那里的灵气最是浓郁纯净,这试心石又恰好位于北海灵气生发之地,这千年万年的灵气浸染下来,试心石自也有了强大的力量。而且更巧的是,被寻见的时候,那石头还没生出灵识。”
江云停倒没听说过这些传闻,听到此处,他心下奇怪,便忍不住问道:“这试心石既受北海灵气浸染多年,甚至自身都有了强大的力量,又怎么可能没有生出灵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