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仰着头，久久凝视着这明月一般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瞧着这般光芒，她几乎要忘记了那若有若无的活物的声音。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一轮明月。可是下一瞬，她又猛地缩回手指，仿佛自惭形秽，不敢触碰那皎洁干净的月光。
池怀雪垂下眼，她的身体继续往活物发出声音的方向飘荡。
可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竟又出现团团灰雾。
——也或许那些灰雾并不是此刻才出现的，可能它们本就存在，只是之前她被那些光芒吸引了全部的心神，这才没有注意到暗处的灰雾。
池怀雪试探性地触碰灰雾，想看看这灰雾到底是什么。可不同于之前的光芒，这灰雾似乎拒绝池怀雪的触碰。刚一触碰上，池怀雪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给弹开了。
池怀雪困惑不解，但她很快没有心思再去思索灰雾的事情了。
因为这虚空中，又出现了大团大团浊臭的污泥。池怀雪躲不开也避不掉，没多久，身上便被弄脏了。
偏这污泥还黏腻得紧，一旦沾上，便怎么也弄不干净。
其实这样的污泥也并非是不可忍受的，起码池怀雪并不那么恐惧，真正让池怀雪觉出惊惧的是之后出现的一条血河。
那是一条鲜血汇成的河流。它凭空在这片虚空里出现，不知从何处流来，也不知要往何处流去。它只是出现在了池怀雪身边，池怀雪甚至没有办法忽略它。
其实一条血河不算什么，可是当池怀雪看向它，便开始有什么东西自鲜血里浮上来。
那是浸泡在鲜血里的一具具尸体！
第151章
那些尸体沿河而下。第一具被血水冲刷着经过她身边的尸体，是一个浑身被烧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捂着被瓷片洞穿的喉咙，大睁着狠厉的双眼，用正在燃烧的手指死死指着池怀雪。
池怀雪知道，那是被她误杀的，她的父亲。
随后流经她身边的，是身首分离的女孩的尸体。
那是同样死于她手的温如雪。
浸泡在血水里的女孩的头颅同样大睁着双眼，默默地盯着她。
然后是被无数法器洞穿身体的丁师弟的尸体；是蒙在白布下的，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的思妍的尸体；是已经化为魔物的，同样身首分离的林师兄的尸体。
她心里明白……那是因她没有选择另外的道路而死去的朋友们。
随后是为她所杀的那些内姓弟子。
这些尸体，无论现实中的死状究竟为何，此刻俱是大睁着双眼。
当池怀雪凝视着这条血河，血河里的尸体也在凝视她。
这样的凝视不知持续了多久，那条血河竟开始慢慢上涨。一开始它上涨得很慢，池怀雪几乎没有察觉，但很快这条鲜血汇成的河流便愈发汹涌。
没多久，血水竟铺天盖地，遮蔽了光芒，也遮蔽了灰雾，甚至盖过了那些虚空中漂浮着的污泥。
池怀雪控制自己的身体朝远处飘荡。她想避开那汹涌的血水，可是一个浪头朝她打过来。那浪头沉重又黏腻，池怀雪就这么落进了血水里。她划动手脚，想游出血水。可这血水同样沉重黏腻，她怎么也甩脱不了。
不仅如此，血河还在一刻不停地上涨，没过她腰部，没过她胸口，没过她肩膀……她整个人几乎要生生溺毙在里面了！
“喵！”
就在这一瞬间，清晰的活物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当她追逐那活物的时候，那活物怎么也不肯现身。当她被困在血水里寸步难行时，那活物竟自己出现了。
池怀雪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她的身后——那近乎要被血水淹没的虚空里，竟然出现了一只白色长毛猫。
那是池怀雪见过的最好看的猫。它的毛发蓬松柔软，眼睛漂亮得如同一汪湖水。它专注地盯着池怀雪，看起来既温柔又惹人怜爱。
这一瞬间，她心里竟闪过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为什么会是猫呢？
她莫名觉得，她所追逐的活物……不该是猫的。
她又不由自问：如果不是猫，那又应该是什么呢？
池怀雪也说不上来。
她最开始听见活物的叫声时，因为那声音太过遥远，又模模糊糊的，她其实并不能分辨出那活物究竟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活物。
其实她也想过，或许那活物是什么可怖的猛兽。她也担忧过，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地方，自己这般去追逐一个未知的活物，究竟是不是在自寻死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然是一只猫。
那只猫什么也没有做。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池怀雪。可是被这只猫瞧着，池怀雪心中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股情绪如此鲜明，瞬间便压倒了心中其他一切情绪。可这股情绪又如此混沌，她甚至分不清这股情绪到底是喜是怒，是怜是憎。
与此同时，她心中还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想法：我如果就这么被血水吞噬了，岂非会被它瞧不起？
真奇怪，猫和人有什么关系？猫为什么会瞧不起人？
或许猫本身就是瞧不起人的，可是那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但她就是无法忍受。
她开始比之前剧烈百倍地挣扎。
或许是察觉了她的挣扎，血水里的尸体朝她围拢过来，无声地看着她。
这些尸体有的她敢于直视，有的她不敢直视。
但她还是在挣扎。
不知挣扎了多久，周遭的血水忽然不再上涨。她的肩膀、胸口、腰腹相继露了出来。很快，她又再度漂浮在了虚空中，只身上多了去不掉的血污。再加上之前沾染上的污泥，她整个人瞧着狼狈不堪。
之前汹涌的血河慢慢恢复了原样。
它依然存在着，尸体也依然漂浮在上面，用一种可怖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池怀雪。
但它平息下来了。
那只猫忽然朝池怀雪走过来。
真奇怪，除去之前那团高悬着的，仿佛明月一般的光芒，这里的一切都是漂浮着的——包括池怀雪本人。可那只猫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行走在平地上。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只猫能在虚空中自由行走，却也还是无法避开虚空中漂浮的污泥。而当它试图从血河上空跃过去，一朵小小的鲜血浪花同样打在它身上。
于是它身上也沾上了污泥与血水。
在池怀雪眼中，它没有沾上污泥与血水的那部分毛发依旧洁白漂亮，蓬松柔软；沾上污泥与血水泥的那些则黏在了一起，难看至极。
一面漂亮，一面丑陋；一面干净，一面肮脏。
池怀雪其实从来都不喜欢猫。但当这只猫朝她走来，她等在了原地。
这只猫越走越近，于是她也就看得越来越清楚。除去它那如一汪湖水一般的眼睛，除去它那沾染了污泥与血水的毛发，她竟还瞧见了隐藏在毛发下的重重叠叠的伤口。
那猫离她很近了。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她朝那只猫伸出了手。
那猫也朝她伸出了前爪。
但却是狠狠抓在她的手背上。
池怀雪缩回手。
她盯着手背。只是被猫抓了一下，不是多么严重的伤，这点伤在池怀雪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这么点小伤，她竟觉出了锥心刺骨一般的疼痛。
疼痛到……她这么一个擅长忍耐痛苦的人，竟都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止疼痛，手上的伤口明明只伤到了表皮，应该很快愈合才对。可是伤口不停地流出鲜血。鲜血再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
这伤好像不严重。但它不曾愈合。
她想不明白，只是一点抓伤，为什么如此疼痛。
又为什么血流不止。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她自己对这件事的反应。
只是被猫抓了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人有什么必要同一只猫计较呢？
但是心里却生出一些真实的恨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将这只猫捉住杀了。
当池怀雪冒出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无悔剑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那只猫此刻就在她的脚边。抓了她一下之后，那只猫便没有任何动作了，只是再一次静静地看着她。
说来奇怪，心中明明涌动着真实的恨意，明明也是真的想要杀了它，池怀雪却也只是久久凝视着手上的剑刃。
“它是你的仇人吗？”身后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
第152章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人声，池怀雪猛地持剑回身。
只见她面前不远处漂浮着一个陌生的青年。那青年身上穿着她从未见过形制的明黄色的外裳，上头用精致的绣工绣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池怀雪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流血不止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谨慎且困惑地瞧着这个陌生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