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食,累垮的只有自己罢了。
沈明央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会儿厨房里怕是没什么吃的了,不过家中常常备着的有她爱吃的馅饼,她若不吃,就当日分由下人吃。
她一并吩咐了下人去热一下端过来。
不一会儿,下人端来了简单的饭菜和几个馅饼,还给二人身前架了张小四方桌,沈明央看着桌上的饭菜,竟觉有了些许食欲。她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宋玉行也陪着她,两人默默进食,气氛稍显安静。
饭毕,沈明央刚放下碗筷,门外家丁匆匆跑来,停步在灵堂外,家丁恐惊扰了老太君尸身,话不敢半路直喊,但事从紧急,家丁话速飞快。
“小姐,侯爷回来说,太后娘请您和宋大人一并进宫一趟,越快越好。”
家丁话落,沈春迎一路小跑进来,年过中旬,她体魄也大不如若青在时那般好了,就从沈府门口到正堂这么点路,她都跑得气喘吁吁的。
“雁雁你赶紧回倚春台梳妆一番,不梳洗也把蓬乱的发髻重新周正周正。宋少府眼下归家再进宫也来不及了,我差人给你送一套若青的衣衫,你身量和若青年轻时差不多,你且就在正堂偏房整理一番,你俩快去快回。”
时间紧迫,沈春迎着急进宫时,太后娘娘已经算是无力回天了,这会儿也只是用参汤吊着一口气,在等着最后一件心中事解决,好撒手人寰。
夜沉深寂,地上瓢泼过后的水痕明显,一辆马车奔月过去时,水声涟漪在家家户户外的灯笼光下,格外清晰。
等沈明央赶去姨祖母宫中时,除了陛下拿身子坐在床畔,让姨祖母依靠着外,她大哥哥大嫂嫂还有阿昱和其驸马,统统跪在地上不敢出大声抽噎。
沈明央也不顾上行礼,跑去跪在姨祖母身畔,她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众人的抽泣声和太后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夏听见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声儿了,才缓缓睁开眼睛,早已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沈明央身上,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想给雁雁拭泪来着,结果没够着。
还是雁雁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
沈夏吊着一口气,就等雁雁来,她大喘着气儿道:“我要给你和宋玉行赐婚,这样,”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对你的婚事心怀不轨。”
“不,我不要。”沈明央话好巧不巧,偏就落在刚打算进殿里的两位王爷耳朵里,“我不喜欢宋玉行,为何要娶他。”
第87章 死有何惧也
周献政和周献勉二人在听到母后身子骨不行时, 心里是松了口气的。外人不知他们和母后素来不睦,满朝文武却是知晓的。
但
虞朝不止有官员, 还有百姓,想要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身前不得留有不孝敬母后之罪名,也不得在母后在世时起兵谋反。
眼看母后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一切万事俱备,只等母后过世之后行动即可。
周献政和周献勉在过来的路上,脸上多有凝重忧心,心里就多有贺喜。他们知道, 母后这一次大抵是真的要去了。
陛下都派人着急忙慌地去请他们了。
谁知他们一过来,脚尚未登上台阶呢,就听殿里大声传来,“我不喜欢宋玉行,为何要娶他。”
这话明显是沈丫头拒绝陛下或是太后赐婚所说。殿外的丫鬟被两位王爷制止不让通传, 周献政和周献勉。
二人无法确切地听到里头回沈丫头话的人是谁, 那看来是气若游丝的母后了, 要是陛下, 才不会声儿这般小呢。
两位王爷相视一眼, 周献政蔑视一笑地说, “我还以为沈丫头就这么没骨气, 亲眼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过世, 也不求到咱这妹妹跟前,是舍不得沈家富贵呢,结果可好,这会儿倒为了一个死人而违逆妹妹了。”
“也不知那位姜公子泉下有知,会不会恨沈丫头啊。”
周献勉哼笑道:“沈丫头不是个性情中人, 却误打误撞地害死了自己心爱之人,心里可不得难过。”他侧耳想听清楚里头母后都说些什么,“可惜这次,沈丫头没走出来,倒像是个性情中人。”
“许是我们都错看了沈丫头,她是个性情中人也未尝可知呢,不然怎敢忤逆陛下,她的亲姨祖母呢。”
殿里,沈夏斩钉截铁地说,“你不娶也得娶,我懿旨以下,由不得你拒绝。”
“凭什么我的婚事,你们还要做主啊,我从小到大,你们做得主还少吗。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做这个县主和郡主吗?有人在意过我是死是活吗?你们哪有人在意过我是否快乐啊,我不快乐之时,你们一个都看不出来,不是吗?”
沈明央痛痛快快地将心里话说出,边说边落泪,话毕,她抬手潇洒拭泪,抽身离去时,没注意着宋玉行那双望着她黯然失色的眼睛。
沈明央径直走出殿外,脚步匆匆,全然不顾身后众人的目光。周献政和周献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笑,眼神中满是嘲讽。
在官场最难讲的便是个人得失。
殿门敞着,周献政只好低声道:“沈丫头这么有骨气,看来即便宋少府赘去了沈家,日子好过归好过,但是不会得到沈丫头的心吗?”
“你听说了没,咱们沈丫头是宋少府暗中心意许久的良人,可惜啊,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咱们这些人家,姻亲哪能奢求爱呢。”
殿内,沈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沈明央离去的方向,“来人,来人,传我懿旨,将宋少府赐婚给玉祯郡主,并,明日沈老太君下葬后,送玉祯郡主前去城外百塔寺,修身养性,待皇家为沈宋两家择好婚期后,再请郡主回府。”
沈夏拼着力气将话说完,身子颤抖不止,不大一会儿,便断了气儿。
门外周献政和周献勉见殿里起了哭声,着急忙慌地跪去殿内,狼狈跪地,满脸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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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沉夜无月,满山随处可听的蝉鸣声,竟一声也没吵到沈睡得酣甜的沈明央。
打沈明央过来白塔寺,夜深人静时,也不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了。
寺里的日子平淡而宁静,沈明央每每白日伴着晨钟而醒,夜幕降临而栖,也使得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早在她一进姨祖母殿内,沈明央便清楚,姨祖母给她使得眼色,是希望她和沈家都能好好的,眼下最适合嫁给她的也只有宋玉行了。
虽然沈明央真心不喜欢宋玉行,但既然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其嫁进沈家,那么她会和姨祖母演好这出她违逆当朝太后之事,做给门外的人看。
如此一来,两位王爷定会信誓旦旦地认为她是为了兰知才忤逆太后的。身为她名义上的两位舅舅,她可太了解他二人了。
一个干练寡语。一针见血;一个张扬五爪,胸有墨汁而已。
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忽略一些极其简单的事,就想前几日,沈明央和太后还有满屋子的人演的那出戏。
两位王爷是瞧不明白的,他们已经被即将得胜的奔头而冲昏头脑了。
不过他们也嘚瑟不了多久了。
沈明央也没睡几夜好觉,连着睡了两日,她本以为这段时间她都可自由入眠呢,结果谁成想,她做起了另一个梦。
确切地讲,这不是梦,是她真实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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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爹爹,女儿当真是畏惧活着了。”沈明央万念俱灰地说出这一句来。
这是沈明央十载以来,无数次跪祠堂,和自己父亲谈心。
不肯落下的心泪。
雨声渐大,祠堂从不阖严实的窗柩被风作弄的噼啪作响,沈明央唇瓣泛白,她久坐不动的身子也早已冷得麻木,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她一动不动地影子拉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块被万千蚂蚁啃噬过的死木。
空气中还弥漫着未燃完的香的气味,是她跪在这儿后不久敬上的。
沈明央睁了下自己意图困顿打瞌睡的眼皮,眸中那些伤心泪却不争气地扑落在自己这身玄色直裾袍上,很快便被吞噬,她轻轻咬着下唇不停抽噎,声音似一只受伤的猫儿呜咽,却被窗外雨声遮盖,就好像过往日子里,她想去西市,母亲却非要她去南市,她意图解释自己去西市做什么,话刚脱口,就被母亲严厉之语给瘪了回去,一模一样。
如今竟连她的哭泣都是如此,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沈明央强忍回眼泪在自己双眸里,“明明爹爹在世时,女儿可以恣意活着啊,可是怎的爹爹走了,祖母祖父荣休云游之后,女儿就好似一只笼中鸟,哪怕是一直被关在笼中,却连吃什么自己都做不得主呢。”
“爹爹,您还记得女儿爱吃什么吗?”她难得动了下身子,袖中匕首‘叮铃’一声,清脆掉在地上,她没捡,自顾自地自嘲笑笑,“连我都不记得了,我都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多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