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行左脚迈出的步子一怔,而后缓缓收回,神色复杂地看向身前明央,他落于身后,看不见明央面容,那道投落在她侧颜的夜色,是万家灯火,吵闹和乐。
今夜无月,热风潮心。
是明央猜到他的心思了。宋玉行嘴唇阖动,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起。许久,他才往前走,与明央一同眺望前方。
他声音脆落,既然明央早已猜到,他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了,“你也,认为我该很开心吗。”宋与行垂眸片刻,“我只想与兰知好生争一争,争一争最后到底是谁有幸去到你的身畔,是我一开始打落掉你的桃花,阴差阳错的被兰知捡起;也是我对你徒生爱意,恨不当初;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利用两年时间,打碎你与兰知短暂的爱意。”
“可我唯独没有想过,要兰知的命。”
“我没说你想要兰知的命。”沈明央一口回绝,“我是说你开心吗,往后只有你才能进我家门。”
“身为沈家人,身上不仅担
着沈家兴旺,还担着沈家未来。我必然会繁衍后代,这点宋少府很是清楚,兰知死了,碍你眼的死了,你就无所顾忌了,不是吗?”
“你甚至清楚,哪怕我心里爱着一个死人,我也不会因死人瞻顾不前。”
宋玉行闻言,心头一颤,似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击中了心扉,“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他冷嗤一笑,声音苦涩,“我宋玉行非无心圣人,知道何为廉耻道德,何为人之底线。兰知之死,我亦痛心疾首,又怎会因此而窃喜?”
“道德。”沈明央转头冷嘲热讽,“你知道什么叫道德啊,喜欢上自己学生的心上人也叫道德?”
这是沈明央头一次当着亭下路过值守的衙役面裸露情绪,甚至在衙役心里,沈家郡主一向温和待人,从不与人置气,眼下却为了地牢里的死囚,跟宋大人起了好大的争执。
“廉耻,宋玉行你知道何为礼义廉耻吗,你有廉耻吗?”
“你喜欢我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自己有廉耻。”
宋玉行垂眸就能看到明央目光嗔怒地看他,是她真生气了,在生他的气。
生他的气好啊,总比和他说地牢里那人之前的爱强多了。
宋玉行一下挪走视线,释放心里无名怒火后再度转回视线,谁知明央的视线早已挪走,他望着她侧颜,接着好生道:“你太天真了,你当真以为你能将地牢里的那人娶回家吗?”
“一个只会让沈家陷入被动的人,怎能配得上你呢。”
“当然只有我,才配得上你呀。”
第82章 无限自责意
一开始, 沈明央不曾发现宋少府待她有异样,直到那日夜, 她和宋少府分别收到来日兰知的寄信,同夜她夜梦醒来,落窗吹雨,宋少府居然会走来替她遮挡风雨。
依宋少府秉性,怎会对非亲非故的她做这些呢。
宋少府不是位攀龙附凤之人,是以不会因着她是郡主而巧言令色;她甚至还是兰知的心上人,也可说是宋少府弟妹。
宋少府合该避嫌才对。
那日夜,沈明央即便阖窗躺下, 疑心渐起,和其日渐共事,她愈发察觉宋少府此人待她生了旁的心思。
细微之处骗不了人的。
何况沈明央和秋遇说自己确定时,秋遇将自己所知一并告诉了她,原来那么早, 这人就惦记上她了。
这次前去巡抚, 她误打误撞地遂了宋少府意。
夜半, 沈明央平躺在床榻上, 丝毫不见睡意, 和帘外的春容说道:“宋少府口中那个已有心上人的女子居然是我, 亏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姑娘呢。”
这话, 沈明央不止这会儿和春容说过, 之前她和秋遇就此事而坦白时,也说过同样之话,她不是对宋少府喜欢她而感到可惜,只是心觉莫名其妙罢了。
她和宋少府之间可没什么多接触。
今儿是春容守夜,小姐让她进来睡, 她便进来了,“奴婢知小姐心中芥蒂,姜公子是个好人,宋公子觊觎自己学生的心上人,说出去也遭人可耻。奴婢想小姐无需担心什么。”
“依奴婢看,宋公子一直以来不敢朝小姐表明心迹,若非今夜小姐挑明,想来宋公子也是不会说的,这宋公子何尝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呢,前有父母和好不容易走来的官位,后有汉青书院学生,宋大人不敢说,也是因为这些,一旦说了,不知多少人会说其妄想攀龙附凤,其身后年纪小的学生要是不学好,学一身攀龙附凤的本事,这人就长歪了。”
“奴婢想,即便在老太君和侯爷眼中,宋大人与小姐,比姜大人与小姐更为合适,宋少府也不会说进咱们沈家的门的。”
人因清醒而独立于世间。这话沈明央何尝不明白,恰恰她认为春容说得对,但唯独缺了人心的考量。
人心是世上最复杂的事。
“有一种情况是可两全的,你说陛下为何非要我和宋少府一同巡抚呢。”能和宋少府巡抚的人屈指可数,也并非没有,也不非她不可。
怎么就偏偏选中了她呢。
“祖母和母亲都知宋少府喜欢我,会不会有一种情况,是她们告诉了陛下,陛下为撮合我和宋少府而为之呢。”
春容听到这话,身子一下坐起,乍然昏昏欲睡的劲儿清醒,这点她怎就没想到呢。
老太君和侯爷一向认为宋少府更适合她家小姐,虽然小姐所选是姜大人,老太君和侯爷没说什么,但现下姜大人无法入沈府,那便还有另一人入沈门。
这人会是谁,春容甚至无需思索,也就宋少府一人可选了,何况此人还是老太君和侯爷,还有陛下一早替小姐相中的人。
再说,宋大人还在老太君跟前表达过对小姐的喜欢。
春容双手缓缓拉开床幔,借着床尾烛台零星烛火透进,瞧清小姐抱膝坐在床榻上。
春容见着小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刚想说嘴的话,“小姐这话不太可能吧。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特意去撮合您和宋少府呢?再者说了,就算老太君和夫人有意,也断不会直接求到陛下跟前去呀。”
“就算侯爷对小姐不上心,老太君又怎会做出如此对小姐不利之事呢。”
春容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实在不忍心说这个,眼下木已成舟,姜公子过了今夜被问斩,才是小姐心头最大的痛症。
“小姐,又在怪自己了。”春容起身坐在床沿,“陛下再怎么说,也是小姐亲舅母,自然也是向着小姐的。”
“哪儿能说宋大人说何,陛下照做之理,定然是陛下说什么,宋大人照做。”
“小姐也无需自责,您就算当真不了解陛下,也了解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是何心态,哪能允许就是说被朝官牵着鼻子走呢。”
“奴婢以为小姐所顾虑的是不存在的,就算陛下知晓这件事,陛下也不见得赐婚的,小姐口中所顾忌的,奴婢明白。”
“倘若陛下赐婚,那些个对宋大人的影响全如过眼烟云,是不会有人敢对陛下圣旨质疑的。”
“奴婢却以为陛下不会赐婚的。”
沈明央听进去了,也没听进去,“算了,再多说什么,也改不了现下。”她顺势躺下,转身朝外,和坐着的春容对视。
“陛下赐不赐婚,宋少府都是会进我们家门的,哪怕宋少府死了,也会有其他人成为我的枕边人呢,我身为沈家未来侯爷,很多事不可推诿,只是我心里好难过。”
“好似我这一生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个维护沈家和皇室的工具,县主、郡主都只不过是陛下笼络人心的手段。”
“好不容易有个心仪之人,也眼睁睁地看着其牺牲在争权夺利里。”
“春容你说,我真的喜欢兰知吗?我若当真喜欢他,怎会不救他,我之前还会为那位不知是否将死者推下窗子的苏姑娘,在陛下跟前辩解,想着要是能一同推行新政,两全其美。可结果呢,她是害死我心爱之人的导火索。”
“如今我却在这儿悲痛欲绝,都没挪身进宫求陛下网开一面。”
隔着帘子,春容瞧不清自家小姐痛苦模样,但听着小姐声音有气无力的,想是失了魂似的,她怎会不心疼这个她自幼看着长大的小姐呢。
“小姐,您切莫自责。您若不爱姜公子,怎会将能调动沈家私卫的令牌给他呢,这若不是爱,哪何是爱呢。”
“这件事无对错,沈家名声在百姓口中也遭重创,不是小姐的原因,更不是姜公子的问题。”春容右手有意地伸进床幔里,轻拍着小姐肩头,“姜公子之事,并非您不想救,而是陛下心意已决,您即便进宫求陛下,也未必能改变结果。况且,您身为沈家未来侯爷,身上肩负着沈家和皇室的重任,有些事,您也身不由己。”
沈明央知道,她何尝不知呢,可是她就是很难过,她泪水滑落,沾湿锦枕,哽咽道:“我突然觉着人活着毫无意义,想护之人护不住,人人身不由己,可我既然身不由己,为何还要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