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行想,不怒不嗔是此人爱戴百姓,愿接受此行;不悲不喜是不愿,因是他而不愿。
陛下也在忧心巡抚一事,看来跟沈明央想法不谋而合,她没不满,一件造福百姓之事,落在她头
上,也会给沈家长脸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甚至下衙回到家中躺在床榻上,都只在斟酌一个问题。
沈明央答应了兰知要在二人相视那日给他一个惊喜的,眼下惊喜是给不成了,她已派人取回那枚给兰知打磨的环佩。
是一对儿。
沈明央自留一只,送兰知一只,这样二人可以日日戴在身上,她右手举高瞧着手中环佩。
烛光黄橙,照在通透的粉玉环佩上,映出一道光影,沈明央另只手拨动着环佩下的坠穗,眼神惋惜地看着这道和兰知无二柔和的光影。
口中念叨着,“可惜了。”
她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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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煦风,不见湿冷。
宋府,宋玉行和姜兰知相继而坐在方寸小院里,望月酌茶。
今夜二人仿若调转性格,宋玉行侃侃而谈,姜兰知闷头饮茶,不闻一句。
过几日便是姜兰知和明央所识一载,二人前两天还相约那日一同出游,刚好那日踏春行,也是官员休沐日,可惜被这么一桩正事给搅黄了,若说他不难过是假的,但正事要紧,他知晓明央心里念着他即可。
姜兰知一口闷尽手中凉透的碧螺春,原本宋哥哥同他下朝回来,宋哥哥喊他过来家里坐坐,他想拐弯去街上买两坛酒回来,给宋哥哥践行。
可惜宋哥哥没让,说是怕酒后误事。
明儿一大早便要出发了,还好这事儿他午后便知,和明央好生道了个别,约好待其回来之后补一个相约日。
姜兰知确心中略有失落,却也明白事有轻重。明央身为朝官,自当以公务为重,他后颈抵在身后那颗枣树,仰天微叹,听着一旁宋哥哥有话。
“兰知,有一事我憋在心里许久。”宋玉行垂眸一瞬,手拨楞着茶盖,他几度想要告诉兰知他喜欢之人是谁,一直不曾找到合适时机,本想等今载一日,小沈大人再过来家中找兰知,他将姜家几人悉数邀到家里来做客,再擅擅将话全部倒出,说给兰知听的。也被眼下正事给弄得不得不改变想法。
宋玉行斟酌一个下午,索性就在今夜将事情全盘托出,刚好明儿小沈大人和他启程后,留兰知一人好生想想,能想开最好,若想不开待他回来再行劝阻即可。
姜兰知闻言,托到唇畔的茶盏被他垂放在膝盖上,他仰着赏月的脑袋点了两下。
“我也,喜欢明央。”
姜兰知即使心不在此,早早飞去沈府去了,但他也没出神,耳廓传来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瓣,茶水四溅,弄湿他的衣摆。
他又不是傻子,宋哥哥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会不清楚,一个谨慎再谨慎的人,说出的易让人误解的话几率为零,这话定然是其深思熟虑后说出的。
姜兰知‘蹭’一下从圆杌上起身,他往宋哥哥那边走了两步,“宋哥哥今晚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炫耀你即将和明央一同巡抚,还是炫耀我的官阶终究低你多等,明央和我无巡游可能呢。”
姜兰知说的咬牙切齿,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圈椅上静坐不动的人,“你说话啊,你不就是这两者择一吗?”
“不然你的喜欢为何不可掩埋心底,既说出,你摆明了认为明央视我匹配不上的。”
宋玉行从说这话开始,目光就一直锁着兰知的神色,从听到后的平静再到眼下嗔怒,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今夜他告诫爹娘,听到静落院有任何动静都别过来,好生睡觉就是,他知道今夜注定他和兰知之间有事需要解决。
宋玉行坐着,目色高抬,是兰知无声咬牙,恨他之色,他既已决意坦然,就毫不保留,“是的,我是认为你匹配不上明央。”
“若非她喜欢你,你哪里有一点是配得上她的呢,品性还是能力。”
“可恶却能,无论品性还是能力,我都可相匹。”
宋玉行话声沉稳坚定,丝毫没一丝愧疚之意,他直视着姜兰知眼中倔强,和因愤怒而咬着下唇的五官,甚至他也知道兰知心中,此刻无比煎熬,一边是其敬重的夫子,一边是爱人。
哪怕如此,宋玉行更加知晓,兰知也怕邻居听到,会给二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连生气都是寂静的。
谁知却换来姜兰知的一声讽笑,“的确,我没你能匹配的上明央,但是世间万事,岂能事事如愿。”
“明央,沈家谁又不知我本匹配不上,但明央属意我,沈家愿意给我个机会,这些不是品性官阶可比拟的。”
姜兰知喉中酸楚,无人能想,他没想到自己最为倚重的夫子,有一日能爱己所爱,这事真是前所未闻。之前他还听明央和沉心在院中讨论说,宋哥哥喜欢上一位姑娘,可那位姑娘有了心上人,他还为宋哥哥高兴来着,那时他早该想到的。
以宋哥哥的能力,姜兰知不该不信宋哥哥会赢不得一位女子芳心,除非这位女子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高于宋哥哥。
这才会让宋哥哥却步。
“你有你的无限优势,我有我的人格健全,我无需与宋哥哥比较什么,人品能力,我承认宋哥哥甚优,但我也有我想过的生活,就不与宋哥哥相较了。”
姜兰知说完重新坐会自己那把放在枣树下的圆杌上,他知晓明央视爱的他,就足够了,他早在明央那里就知道了如何怯自卑。
说他毫不在乎那是假的,说他有多在乎,最是无穷。
宋玉行见他坐下,自己却起身,那石桌上早已备好的多的茶盏,重新给树下之人斟茶,“你都说了,世间事岂能事事如你我所愿,明央与你可未成婚。”
“我说的话,你听与否,都不会影响我接下来要做之事,我一定会与你相争的,事不到最后,难定胜负。”
“你说你有明央无穷极的爱,但如今日无奈也是时常发生的,你最好祈祷你能在明央同我巡抚这段时日里,快速成长,不然明央与你之事越拖越久,难以成就。”
宋玉行弯身,单手将茶放在兰知腿上,挪身回坐,“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公平的,甚至我不得不说你在明央那里的优势比我要多上许多。”
“你有明央的爱,就有了沈家和皇家,可我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但我依旧愿与你公平相较,你平稳成长,待我归来,公平相较就是,即便最终我输了,我也珍重你这个学生。”
姜兰知静静听完,一声讥讽,“要不还是说,赫赫有名的少府大人能在朝堂如鱼得水,步步高升呢,在明知对方是情敌之后,还能对着示弱,以此高抬情敌,低看你自己。”
“你扪心自问,你低看自己一寸了吗,”姜兰知坐直身子,视线冷冷罩落在大言不惭的宋玉行身上。
他此前竟不知其还有这样算计一面,“你挣赢了又如何呢,明央不会喜欢你的,她爱着我也并非因为你,甚至会因此恨你。”
“我引以为傲的宋哥哥,你如此不耻,觊觎自己学生的心上人,赢了传出去你的名声会好听到哪里去呢。”
“你喜欢着谁,那是你的权利,我不尊师道,与你争执,也是因为你不耻在先!”
姜兰知顾忌着左邻右舍,怕人听了去,声音极其小,但不难听出,他瞋目切齿。
宋玉行就这么听他数落,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更改的,被其说这么一通,若能解气,他何乐不为呢。
“你错了,我喜欢明央,就要去到她的身边,至于她爱着谁,谁有爱着她,我都会将这些人一一拔除,直到她身边只有我,往后漫长余生里,她即便不爱我,也不能有旁人,再过几年,要为沈家传宗接代了,和只能与我合欢,孩子会叫明央娘亲,唤我爹爹,只有利益交织也能过好往后余生的。”
“有一事你想错了,你说明央不会喜欢我,甚至会恨我 。这你就错了,她会暂且不爱我,但决不会恨我,你还是不够了解明央为人。”
宋玉行很是了解,明央是位理智的姑娘,会为感情痛哭流涕,但不会冲昏头脑,无能为力和爱的人成婚,也会尽余生之力和枕边人相敬如宾。
沈家的颜面比爱的人要重要的人。
不是不爱了,而是当不能爱之时,也就当此为止了。
姜兰知听着宋玉行这番惊世骇俗之怪谈,怒目圆睁,“你说你爱着明央,那你如此算计她的余生,你这究竟是爱,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爱着我,而不爱你。”
姜兰知都不敢想自己到底听到了些什么,这话也能说得出口。
夜风习习,愈见凉意。
“你怎知你就一定能赢过我。”姜兰知都觉得少府大人这话莫名其妙了些,“少府大人的好雅兴,无非是建立在能赢过我的基础上,你怎知自己一定能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