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中丞听见宋少府晕倒在悯天院外时,早已抽身离去,春心暇长跪不起,泪流潸潸。她明知为救命稻草做事已经害死了自己一生所爱,却还是一错再错,也害死了她爱人留在世上的唯一亲人。
春心瑕双目空洞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圆杌,轻蔑自嘲笑笑,跪坐在地的身子骤然朝地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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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我有事和小沈大人说。”
沈明央吩咐看守悯天院的护卫将晕倒在院外的宋少府抬进来,又派人去请就住在附近的安大夫来。
啧,沈明央心头一叹,她其实很讨厌旁人触碰,哪怕宋少府浑浑噩噩,意识不清醒下擅擅抓住了她的衣袖,这很不礼貌。
她甚是不喜。
可教养使然,到底宋少府病着,烛火映着的五官上温然遍布,“你家大人病重成这个样子,为何今夜还要来此。”
沈明央对背对着她站着的宋少府家的下人道,真奇怪,生病就该在家中好生将养,想出来好歹也得等养的差不多再出来才是。
沉心朝前弯身空对着烛台鞠躬,他家公子今儿太阳快落山时,便派他在快下衙时偷偷守在宫外,看着沈中丞去哪儿。
公子猜对了,这沈中丞今夜确实会来悯天院,而且最令人兴奋的是,姜公子今夜在宫内值守,是不会跟着沈中丞一同前来的。
是以沉心以为,今夜是他家公子好生在沈中丞跟前表现的机会,可谁知,公子就在这关键节骨眼上,真的病倒了。
起初,公子晕倒在悯天院外时,沉心还特意贴在公子耳朵旁问了下,公子是否在装病,他得到一句,“我真不舒服。”
还挺凑巧的,许是累着了吧。
沉心回的恭恭敬敬,“大人明鉴,我家公子那日病了之后,许是身子一下卸了重担,这身子越拖越垮,谁知竟昏倒过去,这几夜公子都不曾睡好,始终惦念着这桩案子。毕竟这案子涉及百姓对大理寺之信任,大人还是想亲自过来走一趟,谁知碰巧大人您也在。”
“哦。”沈明央一下将衣袖从宋少府手中抽走,轻声道:“你家大人真是有心了,大夫一会儿便来,你在这儿守着吧。”
沈明央不相信这位下人的话,半真半假的,这么巧和她撞日子?
这种巧合,只有和沈府一样有暗卫眼线的两位王爷府才会制造,还好她知晓宋少府克己奉公,如若不然,她早将人轰出去了。
沈明央大步预离时,床榻上传来一阵带咳的断断续续之音,在和她说话。
“小沈大人,我过来是想看看这瑕姑娘是否有问题,没成想小沈大人也在这里,在下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小沈大人见谅。”
“不知小沈大人是否有多余时间在此听在下言明。”宋玉行抬手杵在唇畔,连连咳嗽,沉心虽没朝后转身看自家公子脸色,却也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带把门轻轻合上。
沈明央是知道宋玉行聪明的,她回坐下洗耳恭听。
“说说吧,瑕姑娘有何问题。”
宋玉行脑袋昏昏沉沉的,眼下他愈发想阖眼睡上一觉,但他不能,他更想和小沈大人说说话,听听她的声音也好。
他抬手覆在自个额前的手愈发滚烫,怎偏这个时候发烧了呢,难道是他说谎话称病灵验了?
或许他连着好几日夜没睡好的缘故。
在那个梦里,小沈大人的那句“如若没有兰知,我都不屑与你说话!”像一把利刃,深深刺在他心尖上,他是成宿成宿睡不着觉。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宋玉行都觉得梦中是他潜意识的恐惧衍生,他惧怕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会使得小沈大人和他之间覆水难收。
好在现实不是梦境,兰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宋玉行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平躺着的身子缓缓撑着坐起。悯天院每间屋子都不算大,屋内高燃的烛台多挑高牢固,未免老人磕碰失火。
加上他病着,屋内无半点冰解热,他眼周灼热,目光缓缓挪向坐在屋中间圈椅上的小沈大人时,竟硬生生发了一身薄汗。
她也在看他,只不
过目光和往常一样,丝毫没看兰知那样的眼神看过他一眼,哪怕他如今生着病,也唤不起她眼底半丁点怜悯。
宋玉行借着喘气儿机会,缓和了下心中嫉妒兰知的情绪,“那人能从两位王爷耳目众多的汉平城带着死者前来,太过牵强不是吗?”
“小沈大人不也正好怀疑那人重了两位王爷的圈套,才会将人安排在此处暂歇脚,在下以为那人并非易杀戮之人,若那人想杀,即便贼喊捉贼,又怎会陪着死者一路奔波,甚至不惜散去家财,在下今日来本想问上一问,结果在下这副身子,怕需调养一些时日了。”
房间里充斥着宋少府的咳嗽声,“能不能麻烦小沈大人帮在下倒杯水。”沈明央看着他缓缓支起的身子又因着体力不支而匆匆倒下,即便如此也没昏厥过去。
沈明央照做,将倒好水的茶盏端过去时,难免打趣一句,“也是没想到,你这文官身子骨还不错。”
这体力比她那会儿发烧还要好些,都不带再次昏厥的。
第47章 她话坦然意
宋玉行拼尽偏软无力的力气, 将引枕放在床头阑杆处,起身靠坐在引枕上, 这才接过小沈大人手中茶盏,他勉强小抿了口。
其实他本不渴,只是他想小沈大人坐的离他近点的借口罢了,病中之人最不爱喝的便是水,但偏最该喝的也是水。
“我身子骨挺好的。”宋玉行说罢,又鼓励自个抿了一小口,他只是病了,不是身子骨有问题。
人嘛, 都有三灾四病的。
该不会是小沈大人一度认为文官身子骨不好吧。
宋玉行垂眼抿茶盏子里的水时,脑海里骤而冒出这句话,“我身子骨真的很好的。”
“也没比常年习武之人差多少。”
宋玉行实在怕她心里对他有身子骨孱弱之偏见。
沈明央坐在床尾圆杌上,她双手抱臂倚着床尾方柱,这么清冽冽地目光顺过去, 看着宋少府原本俊白的五官上, 渐渐染上因身子不舒服而涨红的热意, 她微微挑眉, 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
都病成这个样子了, 还在乎男人的尊严, 男人真是死都不能丢尊严。
沈明央也是想笑, 到底礼貌使然, 她也不会在人病重时去嘲笑宋少府这个,实在忍不住,就如同眼下这般,默默看着他。
“宋少府这么在乎自个的身子骨是否强健啊,那为何宋少府会在病重前来, 而非在家调养生息呢。”
刚才沈明央是听了理由,这也不代表她便要就此信了,她信宋少府不会做出有害朝廷,有害陛下之事,可她怎也想不通呢,想不通过来看暇姑娘的日子就这么和她撞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之事。
宋玉行听小沈大人如此发问,手中茶盏浅浅一晃,显然是怀疑他居心叵测,别再回头去问沈家暗卫,如若一问便知他身边的书童今日去了趟宫外,他得想个法子打消其顾虑才是。
他借着抿茶功夫整顿思绪后,方道:“若非在下前两日就开始病着,实在该前两日就来的,一拖再拖的,拖至今日好不容易感觉身上好点了,结果还是不能见风,还连累小沈大人在此看护,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沈明央怎瞧着此人好意思的很,若过意不去怎会让她倒水,门外守着的小厮不可以吗,和她说些有的没有,不就是想让她在此处吗。
有一点沈明央着实无法理解,她脑海里的确能想到这些,可她不明白,不明白宋少府为何这么做。
为和她说话?
沈明央在心里“疑”了声,当不会的,宋少府就不是一个爱和她讲话之人,莫说她如今还是他学生的心上人,虽说大虞朝不在乎男女婚前礼节吧,可她看宋少府像是个十分在乎的。
甚至一心奉公,身上毫无女色可言。
守自身清洁,其实也是尊重这世间女子,是以沈明央猜他是个在乎男女名节之人。这么个人,能在闵天院和她独处一室,想必是有什么事?
绕来绕去的,沈明央又绕回了自己心里对他的肯定,但还是她刚所问的那个问题,她依旧弄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宋玉行小幅度笑笑,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苦涩的笑,还是觉着小沈大人快要猜到之笑,反正他是笑了。
“若我说这是我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所积攒的对案子独特分析,小沈大人会信吗?”分析她今日会来。
宋玉行眼眶煞红泛光,望向小沈大人的寸寸目光里汇着千言万语,终是被病痛和他仅存的理智压着,只化作虚无缥缈的期待。
信啊。
她当然信啊。
少府大人出身贫微,却能在如履薄冰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得先帝和陛下赏识。在城中开设书院,为寒微之士撑起大厦。
这是寻常人不可比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