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不会重蹈覆撤,必会找个能陪她长久之人做伴,这不,姜兰知就是被她所选中的夫婿人选。
显然,祖母之意,是想让她择选宋少府,于沈家这等高门而言,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自持,宋少府人品固然是好,总归人过于漠然,与她不相匹。
沈明央忘了前尘琐事不假,可她性子豁达开朗,不能找这么个无趣之人,葬送一生,这宋少府门下的姜兰知,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今科状元,一个今载进士,若此人在官场历练几载,为官清正名顺,自然能纳给她的,就是不知此人意下如何。
姜兰知膝盖处的衣衫被他抓得皱皱巴巴,他不敢抬眸,怕亵渎如此妙人,沈家实乃咸阳城里第一高门大户,上至府中沈老太君两朝元老,一朝帝师,位列三公,丞相荣休,就连中宫皇后娘娘,下至驸马爷,皆出自沈府嫡支一脉。
而最最重要的,跟他对坐的沈小姐,他也是偷偷跑去见过的,那时他躲在人群里见过她素衣为贫民施粥,眉梢明媚,浑然天成,眉眼慈悲,皆是星河。
姜兰知眼前的这位沈小姐,便是沈家嫡支唯一的血脉,沈六小姐,未来的小彻侯,单论此,他没资格同沈小姐同坐而坐。
另,沈小姐幼年时,便被陛下看中,指给三公主殿下做养女,赐玉祯县主,这公主殿下的驸马正是沈小姐亲母,一母同胞的哥哥。
沈府乃这咸阳城里一枝独秀的高门大户,姜兰知心中实在忐忑,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中欣喜,辛亏宋哥哥今日喊了他,不然他怕是不曾有此等机会,得见其容颜。
良久,姜兰知端直身子,“回沈小姐的话,宋哥哥人如清玉,在下难以相匹,此生惟愿为人正直,上对官民同清,下侍奉家母终老。”
沈明央听后,眼中华然闪过一丝赞赏,她托着脑袋的手随着脑袋一同朝左侧斜斜,仔仔细细把姜公子似熟透的耳朵看在眼里,随之正坐身子,缓缓点头,那偏髻处的福禄步摇,玉葫汀伶,“姜公子如此志向,的确足矣,就是不知姜公子是否婚配,有无心上人。”
姜兰知立即摇头,“上无金榜题名,下家母卧榻,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在下此生独身安好即可。”
沈明央身子往前一挪,覆在盏壁上的手挪向一旁,轻叩着桌沿,声似清泉撞石,翠声招人,“我呢,刚好要纳夫,你若纳给了我,你的母亲病有所
治。“她话说一半,瞧见姜公子慌忙起身似要拒绝,她伸手制止,示意人坐下,“你放心,我身为女子,自不会难为于姜公子,想来姜公子也甚是清楚,我们沈家家风严谨,我祖母所迎之夫,是朴实无华的百姓,我母亲则是城中著名的大夫,是以无门第之见。”
她将一旁冬铃刚给她又倒了一盏热茶的碗盏,缓缓挪至姜公子面前,“当然,除了我的孩子必须随沈姓之外,我们家对夫婿,只求人品端正即可,不知姜公子意下如何?”
姜兰知十指缠绕在双膝之间,几乎快扭成麻绳,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吐出,视线缓而上抬,对上沈小姐眼眸,这双眼睛灿灿与他对视,眉眼弯弯,明珠盈光,坦率真诚,亦不加掩饰,令他一时失神,但很快他便再度垂下眼眸。
咸阳城里到处流传着沈六小姐传闻,世人皆知沈六小姐日后必定纳夫,不仅如此,沈家还是满城中,鲜少的忠贞门户,夫死不再娶,妻无不续弦。可多人只敢私下逞一时口舌之快,却皆不愿被纳。
姜兰知倒觉得若此生有幸遇上这样一个人,携手共度,想来也是极其幸运的。
然,二人实在悬殊过大,甚至撇开家世先不论,他一个进士,焉能配得上状元郎呢,何况来世上一遭,家世总归撇不下。
姜兰知自知高攀不上沈小姐,再次起身恭敬回道:“沈小姐豁然灿漫,令姜某钦佩,姜某无法高攀沈小姐,还请沈小姐见谅。”
不卑不亢,不为权贵折腰。
沈明央细挑了下眉,她手托起碗盏,将她跟前被她晾凉的茶水轻抿了口,她听后非但没生气,甚至笑意更浓,随之放盏起身,“姜公子的确优异,若换做旁人,大概会因天生的男子气魄而却步。
姜公子是以家世、自身殊觉配不上我,可我却认定了你的人品难能可贵,世间事若不尝试,怎知来日你我不能喜结良缘。”
一席话,姜兰知只觉自己心跳如擂,始终如一。他曾因好奇,偷偷得见沈小姐后,为她素温外表却华丽丰盈的内心而倾倒;他曾彻夜难寐,念着沈小姐必定走科举之路,他夜以继日,才在汉青书院,宋哥哥的麾下,脱颖而出,一举高中进士,如此便能在朝中日日见得沈小姐。
也为沈小姐门第之高而感到自我羞愧,想着他这等低下之人,怎配肖想沈小姐呢。
谁又能想到在今日,他不仅同沈小姐如此近距离接触,更未想过这位传闻中的沈小姐会如此直白地朝他表达纳夫之意。
姜兰知双手垂在腹前,摸摸扣着手指转身,思虑良久,最终他还是选择转身求问,直视着沈小姐面笑如春风和煦,仿佛能化解世间所有矛盾,“沈小姐此话当真?”
言外之意,他真的能信吗?
姜兰知信沈家为人,不是戏弄人的,可是他还是不大敢相信这样美妙之事,会突然降临到他头上。
沈明央惬意点头,俏意利落道:“当然。”
姜兰知从百草园笑着出来时,刚好瞧见本在百景台议事的宋哥哥朝他这边望来,似在寻他。
天刚好放晴,太阳穿过阴湿的檐下挂落,洒在宋玉行平静剔透的五官上,满是清冷寒凉,无一点暖意。
宋玉行已在原地驻足一会儿,屋中的人早已散离,他始终未见由他带过来的寒微进士去了哪里只好寸步不离在此静候。
见人出来,他视线淡淡转回,弯身捡起刚无故倒地的伞身。恰此时,沈明央也从亭中出来,与百景台背道而驰,宋玉行起身时,余光不偏不倚,刚好捕捉到瞥到了一抹绚丽倩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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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翩然无双身
四月初一,春风绿水,正是皇家一年一度的踏青日。
更是各家适龄男女相看场所。
咸阳城外的偌大围场上,早已是绫罗缤纷,笑语满盈。
沈明央一袭鹅黄色飒爽骑装,外纱淡雅青绿,薄如蝉翼,发间仅一支惟妙惟俏的兰花玉簪,显得她格外雅致清秀,却依旧挡不住她鲜亮夺目的五官,赛过芙蓉。
她下了马车,便一路迎风小跑去边上的马场里,牵了匹合自己眼缘的良驹,利落翻身跨坐马背。
沈明央双腿轻夹马腹,良驹便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自打她醒来后,这还是她头一次出咸阳城,之前在府中,她倒是骑过自家良驹,可是自家的马场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还是这里天高地广,她自可恣意一番,好生试试她这被祖母夸赞的身手。
围场骏马嘶鸣,群声百织。
皇家围场,四月芳菲,广袤无垠。林中惊鸟,早已有骑马围猎之人按耐不住,狩猎整暇。那被高高围墙遮起来的围场上,左为轻快寻乐,右为争逐。
沈明央的良驹欢快踏着草地,蹄声节奏明显不算飞快,她手持缰绳,身姿挺拔,出现在众人前,如一道罕见的流星,令人打气十二分精神为之侧眸驻足。她纵马游刃有余地穿梭人群,最终自甘停于右侧围场上即将开始的射箭比赛上。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踮脚,准备细瞧这场热闹。
“这玉祯县主一直不曾亲自上阵比赛,今儿倒稀奇得很。”
“诶,县主如今年芳十七,科举入仕,也到了择婿年纪,想必是县主看上了谁。”
“也不知谁家儿郎有此等福分啊,能被县主看上。”
“我可听说沈府高门,历来看中的是夫婿人品,是不论出身的。”
“这样的高门,真是可惜了,只招赘,若能娶回家,得如此岳家助力,必定前途无量。”
……
沈明央自信含笑,身背松弛,午后清阳和煦,斜斜照过她五官,朱颜明媚,嘴角的一抹笑更像是破竹之势,势在必得。
虽说她今日只是想大展身手,来缓解她在家中烦闷多日,然,也为一己私心,她要让在这儿的所有人都知晓,她沈明央不是谁都能在私下亵渎、心里肖想的,没配得上她的品行,还做什么春秋大梦。
随着一声开始,沈明央策马奔腾,她唇角微仰,心中有数,即便她身前众多同她一样的跃跃欲试者,想要在奔腾的良驹背上,射过右围场中心挂着的环佩圆心,自然不是谁在前头谁就能射中的,靠的是准头。
春风涌起,她在马背上潇洒自如,绿纱黄衣随风翻飞,腰际缀着的蓝田玉佩祥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这会儿正不慌不忙地落于人后,骑着良驹逛过一圈又一圈,目光不断扫过围场中不断打量她的男女,男为肖想却得不到,女为憧憬她却不能成就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