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也是最让沈明央醒来感到心头惆怅的事,就是她竟然喜欢过大哥哥周翎昱。
怪不得之前大哥哥再三强调让她千万别后悔,后悔她非要给大哥哥选亲一事。
沈明央和大哥哥自幼相识,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她能感觉得到,大哥哥也对她存心思,只是二人皆身不由己罢了。
一个沈家独女,未来支撑沈家门楣之人,此生只招赘婿;另一个是皇室之子,此生只得婚嫁,若皇子入赘,岂非会被天下人耻笑。
少年情谊,总归只能深埋心底。
沈明央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为何又要她想起来呢。
她不明白,整个人回过神来时,自己早已是泪流滂沱。
沈明央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心中却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般沉重,一时间她也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是在哭什么。
那些回忆排山倒海地涌来,让她无法从容应对,甚至无处躲避。她深叹口气,抬眸望着床帐顶,试图以此遏制她眼眶热泪,和平复内心的波澜,可脑海里不断闪现的画面却让她躲无可躲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簌簌声,像风吹过。沈明央迅速擦干眼泪,,陡然起身,拉门而出。秋遇就守在外头打瞌睡,她一听门响,身体下意识反应起身,在发觉是小姐一人朝外走去时,她折身快速地去叩响睡着的另外三位丫鬟的门扉。
春容姑姑告诉她们,定要再三注意小姐这段时间的安全,秋遇敲完便急匆匆跟着小姐走着。
夜愈发深沉,寺庙里的小径通夜无光,只天上那轮时出时遮的月色照路,秋遇死死抓住小姐胳膊,“小姐这是要去找主持吗?”
沈明央“嗯”了声,“我找主持问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说出来就连我都认为匪夷所思之事。”
住持佛号慈心,慈心住持静静打坐,手中捻过一颗颗的佛珠,缓缓开口,声音如海面静风般无波:“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沈明央耳朵尖,她在踏进慈心住持院中时,就听屋里有人在说话,声儿太小她听不清说什么,但一定有人说话的。
沈明央眉头微蹙,毫不犹豫地大步朝着亮灯的房中走去,刚声儿也是从这儿发出的。
夜风拂过,吹着窗纸沙沙作响。沈明央推门而入,屋内除了慈心住持外,空无一人,慈心住持面容慈祥地朝她看来,似是真的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沈明央刚在外头听着那句话,像是什么终于来了。
她有感是在说她。
她知道这里的寺庙很灵,但也没想到这么灵,居然连她今夜过来都能算到。
“施主既然来了,何不坐下详谈?”慈心住持缓缓而谈,沈明央照做便是。
“我最近但凡睡下,总会做梦,有时是光怪陆离的地方和奇奇怪怪的人和物;有时是我曾以往的过往,我想过来问问,人真的能记起忘记了的事情吗?”
“是因我最近受了刺激所致吗?”
慈心住持慈祥一笑,“人所遗忘的过去,本身就是人的一部分,不存在是否遗忘,该记起时总会记起的。至于施主口中的光怪陆离,那是另一个自远方而来的你。”
“远方而来的我?”沈明央疑惑重复道。
她不就生在咸阳,活在咸阳吗?
慈心住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世间很多事,我们无法参透,也压根无法用世俗目光去评判的,不过施主不会好奇,明明施主以前在面对母亲苛责时,会选择一死了之,如今怎得在亲眼看着心爱之人身死,却能安然无虞,心中无抑呢。”
对,沈明央经此一点,忽而发觉她就是这样的,梦里的她,在面对母亲压迫时,总是难过的,甚至她整个人是压抑不堪的,最近确实没有这种情况发生。
“这是为什么。”沈明央发问。
慈心住持告诉她,“因为那个时候的施主意志已经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远在另一个世界下,和你一同身死的你,所以你如今的意志是另一个你。”
沈明央没听懂,但她再想问点什么,也是问不出来了,慈心住持闭眼阖目,不再理会她的言语。
第90章 不知谁无情
连着几日, 宋玉行但凡下衙,都直奔百塔寺, 明央都不愿意见他,他便在明央所在的禅房外待上一会儿,今儿不知为何,明央突而愿意见他了。
宋玉行一听禅房里,明央身边的丫头来禀,他心中忽而明清,却也未表露分毫,只整了整衣冠, 缓步踏入禅房。
禅房内,沈明央端坐于窗前,眉宇间透着七分倦意三分无神,似是这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只见她垂眸低落,静静地望着小几上热意袭面的茶水发呆。
宋玉行轻声开口, 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陛下说, 再过一段时间, 城中太平了, 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沈明央闻言, 微微侧头看向他, 眸光清冷, 片刻后才淡淡道:“赐婚的圣旨都下了, 想来婚期,陛下也同我母亲商议了吧。”
此言一出,宋玉行心中了然,明央这是在为不愿娶他而感到难过呢,他擅擅走去明央对面坐下, 左臂搭在小几上。
陛下有召沈侯爷和他一并商议来着,他说想来问问明央自己的意思,“你若不愿,我们也可以再等等。”
依陛下和他言下之意,事情自然越快越好,早些定下来,他心里也踏实,以防后头出现变动,何况眼下沈老太君和太后娘娘丧期未过,若一年丧期过了,明央还需守两载丧期呢。
宋玉行定然希望今秋即可。
可他过来坐在这儿,看着明央蔫蔫儿的模样,他于心不忍,这桩婚事,到底只如他所愿罢了。
“不必了,越快越好吧。”沈明央话声毫无温度可言,“娶不了兰知,娶谁都一样了,我都会正常为沈家传宗接代的。”
“你回去问问你父母之意,也让他们看看日子,八月九月十月,我都可以。对了——”沈明央再度提眼看宋玉行时,顺势将自个跟前的茶盏推去其眼前,“大哥哥和大嫂嫂离开咸阳时,你可去相送了?”
城中、朝中一切事宜,现下都与沈明央无关了,她被勒令在此,是不得出寺庙门的,自然也没去相送大哥哥大嫂嫂,倒是大哥哥给她来了一封信。
至于她梦里的那些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宋玉行看着眼前的茶盏,又抬眸望向沈明央,见她神色淡漠,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她应该很想去送才是,却又怕会误了陛下所筹谋之事。
“去过了,大皇子让我给你捎带句话,他希望你一生顺遂。”宋玉行沉默片刻后提盏将明央给他的茶水一饮而尽,忽而他一口将茶吐了出来。
这茶不对劲,怎么味道和之前他所喝的所有茶都不一样呢。
然,他这一动作,却换来明央冷冷一语,“这不是毒药,你喝了它。”
沈明央闻言顿了顿,并非有所怀疑,明央不可能毒害他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何,心里会突增一抹怪感。
“那这是什么茶。”
“补茶。”沈明央从身后提起茶壶,重新给宋玉行斟满,今儿她是势在必得的。
有些事来一次有子嗣就够了,至于沈明央为何会选择今日,是她将住持告诉她的话,想通了,她和梦里那位死去的她是一个她,她出身沈家 ,承沈家香火,必须要生下沈家子嗣的。
她此生无法与兰知长相守,那不管是谁,她和那人床榻而眠都是极度不愿的,然,她又无法推诿,只好出此下策了。
至于为何不等成婚之后行此事,沈明央认为,沈家是留给她和兰知的,她不愿意在沈家和宋玉行做这件事。
此补茶非彼补茶,宋玉行从明央话中听出来了,他到底是聪明的,零星字眼中,他嗅出了明央到底想要干什么。
“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一时。”宋玉行没喝,他不想喝,明央不在乎是否成婚才能行周公之礼,他在乎。
况且明央此意,绝对有为兰知思量的心思。
宋玉行不愿意如此,待明央和他有感情之日,子嗣自然而言地也就来了。
沈明央不理会他的话,“你要记住,我和谁生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今日你来,是我给你这个未来夫君面子,明日我自也能唤旁人来,你别介意就行。”
宋玉行闻言,利落起身,他心中虽对兰知的不悦,但他对明央和别人共度这件事,是不容置喙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沉着片刻,反复推敲后,他语气偏暖地说道:“那今夜过后,我要什么,你也得给,这样可以吗?”
宋玉行边说,身子边朝着明央那边坐,他眼神赤裸裸地盯着明央不看他的双眸,这双眸子里从未对他有过发自肺腑地笑。
话毕,他抬手将小几上的茶盏里那剂补药,一饮而尽。
在沈明央丝毫没有斟酌宋玉行的话,下意识说“不”得那一刻,这人劈天盖地地吻毫无征兆地落在她唇畔上,她后脑勺今早刚打理好的发丝被宋玉行紧紧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