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平日里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可这次沈晞却涌起一阵恶寒。
强行克制住往后躲去的本能,笑着将他握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十指紧扣。
“怎么会气,这段日子你这般辛苦,我自然不会生气。”
“当真?”
“当真。”
沈晞笃定点头,笑意清浅,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谢呈衍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不知为何,沈晞总觉得谢呈衍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那几句谎言也早已被他洞悉。
可谁都没有戳破这摇摇欲坠的假象,心照不宣地揭过旧篇。
默然半晌,沈晞才问:“你这么快就回来,那边忙完了吗?”
谢呈衍低眸,坦诚地摇摇头:“还有些杂事。”
沈晞轻眯了下眼:“该不会,是因为我?”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沈晞了然,劝道:“放心,我没有生气,不必抛下公务来哄我。快去忙吧,早些处理完早些休息。”
谢呈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听你的。今晚不必等我,你先睡吧。”
沈晞从善如流地颔首应下,随即起身,送他出了房门。
目送谢呈衍的身形被漆黑的夜幕逐渐吞噬,她略呼出一口长气,在寒凉的空气中白雾翻滚。
眉心无意识地紧蹙起来,再回到屋内,桌上凉透的汤羹口感不再,扔在一旁,无人顾及。
沈晞视线滑过,低低叹了一息。
可惜了,原本还想陪他过完这个生辰的。
*
日子紧锣密鼓地向前,无歇无止,仿若一卷平铺的画,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
唯有冬夜里,沈晞那次不经意的窥探,成了这幅画中一团突兀的墨渍,虽被人刻意涂抹遮挡试图掩盖,但始终显眼。
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不经意就泛起隐痛。
因薛家毒杀先后之疑,即便是除夕两家也不得清闲,愁云惨雾笼罩着京城。
出了这桩事,薛氏倒是没功夫再寻沈晞的麻烦,她不知晓其中细节,也无暇顾及,在府内待得无聊,往仁风堂去得更勤了些。
天色将晚,仁风堂内已没了病人,沈晞正给温庭茂打着下手整理药材。
冷风穿堂而过,温庭茂抖了抖胡子,瞥了沈晞一眼,开口问:“你这些日子怎么来得这么勤,和那小子吵架了?”
沈晞摇摇头:“没有啊。”
可温庭茂又继续道:“他就没对你说过什么?”
沈晞顿了下,不由纳闷:“什么?”
“譬如,某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温庭茂试探问,但又补充道,“他那样的家世,怎么会轻易让你厮混在医馆中,指定会有些闲言碎语。”
沈晞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这些日子,他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除夕时挂上的红灯笼还高悬在檐下,不曾撤去,烛火映照着沈晞半明半灭的面容,实在看不透那玲珑心思。
温庭茂噎了下,叹道:“也罢也罢,他忙着自是最好,也省得你我方便。”
沈晞微怔,指尖无意识紧了下。
这些日子他们面上相处虽一如往前,可心底的隔阂到底还在,又因他事忙,两人其实已有些日子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见她半晌不言语,温庭茂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再过两日便是正月十五,你可当真想好了?”
沈晞回过神来,眼睫轻颤,笃定地点了点头:“想好了,就在那日。正巧趁着灯会人多,方便甩开盯着我的暗卫出城,况且他近日事忙,一时半会儿应当也抽不开身。”
她语气坚定,已下了决心,可温庭茂依旧想要再劝:“外面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好,你从未离开过京城,出去了倘若后悔可再无退路。还是说,他待你不好,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番话让沈晞下意识想到,那夜在谢呈衍书房前,无意听见的那几句薄情之言,不禁抿唇。
其实后来再细想,那些话倒也符合谢呈衍的本性,机心深重,真伪难辨,不论是谁也能当作手中棋子,用罢即弃。
当初娶她,谢呈衍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永远参不透他把真心丢去了哪个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
深思片刻,沈晞才对温庭茂郑重道:“我离开只是因为想走,同他没有关系。即便他对我再好,我还是要走出京城。”
说罢,沈晞垂眸,继续干着手上的活计,神色淡然。
她本就是要走的。
那番话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无论他如何,她都不会留在京城。
唯独有一点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过一个生辰。
第63章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
正月十三,难得雪霁天晴。
“咔擦!”
薛洪明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摔裂在地,碎瓷混着滚烫的茶汤飞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水痕,热气随之氤氲而起。
他胸腔起伏不定,声音里压着火气:“先是绕过你我启用毫无根基的旁人出征北蛮,接着清洗我在兵部的门生,现在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整顿军务,实则是要把你我两家攒下的兵权,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下来!”
一旁的谢弈锁着眉头,缓缓颔首:“兵权一削再削,陛下是要彻底断了根基,如此下去,怕是不能长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薛谢二家均是武将出身,靠战功在朝中站稳脚跟,一向主战不主和,当初北蛮谈和时便坚决反对,但皇上执意和谈,并派公主和亲。
可不想后来北蛮背信弃义,率先撕毁合约,杀害和亲公主,以致战事再起。
薛洪明咬牙切齿:“当初陛下宁可启用一个庸才,任战事一拖再拖,也绝不让呈衍挂帅出征时便早该想到有今天!”
边境和北蛮的战事旷日持久,始终不见有战胜的苗头,谢家后来多次上书,请旨出征,可偏偏再三被皇上驳回。
薛宁荣一事之后,皇上的冷落更是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清算旧账,与两家有牵连的旧部悉数难逃一查。
今日更是下旨,明晃晃地卸去谢呈衍所有实权。
走到这一步,之前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已是架在了脖子上。
不同于谢弈和薛洪明的忿忿,如今只剩虚职的谢呈衍对此倒显得平平,淡定地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薛洪明见不得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沉声道:“呈衍,事到如今,万不可失了心气,只要人还在,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闻言,谢弈也往谢呈衍这边瞧了眼,但不同于薛洪明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看向谢呈衍的目光中反而带着一丝审视意味。
谢呈衍被唤回神思,抬眼,语气平缓:“这么说,您可是已有谋算?”
薛洪明眼底暗流翻涌,一个念头在喉间冲撞了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出口,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心,手背上青筋隐现。
如此沉默半晌。
反倒是谢呈衍看透了他的心思,替他说出口来:“如今之势,坐以待毙,怕是要满盘皆输。”
他音色沉稳平静,不见起伏,指尖轻摩挲了下,看向薛洪明的眼神却格外锐利。
话音才落,空气骤然凝滞。
在座的谁都知晓他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皇后失势,太子软禁,削权清算,皇上下定决心对薛谢两家步步紧逼,若不坐以待毙,只剩一条路可破此局。
这话一说出口,谢弈的目光便彻底沉了下去,落在谢呈衍身上,审视探究之意越发明显,眉心已无意识地紧锁,不知想些什么。
谢呈衍坦然迎上谢弈的目光,眸色清正,无半分闪烁,却也未多解释一字。
不同于父子之间的暗流涌动,那厢薛洪明已被谢呈衍这句话彻底挑起了自己早已埋在心底的想法。
握着的拳紧紧攥起,在死寂一般的气氛中,他终于下定决心,但还是问了谢弈一句:“你作何想法?”
谢弈收回落在谢呈衍身上的探究目光,平淡回眸:“等了两月,已然如此,再等下去,下一步就是你我这些老骨头。”
这番话正巧是薛洪明心中所想,可他对谢呈衍的态度还是略有迟疑。
前段时日,谢呈衍做的那些事情他也略有耳闻,他心底待薛氏待谢闻朗有怨,倒也合情合理。
可细细想来,他也是谢家的人,担着谢家的名声,如今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里子有再多的矛盾芥蒂,但这面子上,还是要一同维系。
况且,他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那些旧事无从得知,这段时日更像是孩子心性,叛逆地闹了些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