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洪明想通后,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掷了出来:“不错,是不能坐以待毙了。”
三言两语,便彻底敲定。
待计划商议妥当后,谢呈衍也不多留,径直起身告辞。
谢弈多与薛洪明说了几句,再出来时,只能瞧见那道挺拔背影即将消失在廊檐尽头。
他唇线抿得平直,肃然凝望许久,可半晌,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叹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声之中。
“这孩子,当真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
这日夜里,谢呈衍回到将军府,如常先去看了眼沈晞。
夜色已晚,本以为她早早便睡去,却不料沈晞竟还醒着,已等了他许久。
裹在身上的寒意未散,沈晞却毫不在意地投进谢呈衍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大氅如幕布般自他肩上垂落,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谢呈衍只愣了片刻,便反手圈住她,略疲倦地叹出一口长气:“怎么还没睡?”
连轴转了多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倦怠。
沈晞心里有些歉疚,但最后也只闷声开口:“你这些日子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听着她语气中藏着的埋怨,谢呈衍轻笑了下,却没有解释,在她颊侧蹭了下,眷恋着这点温存。
默然半晌,沈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又道:“你之前同我说,上元前这些事便可忙完,现在,就剩两日了。”
谢呈衍迎着她透亮的双眸,重复了遍:“嗯,只剩最后两日了。”
话音中似隐隐藏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叹。
沈晞心尖微动,皱了下鼻子,看着他一脸倦容,轻声问:“那……正月十五的灯会,夫君可有闲暇陪我去?”
谢呈衍抚过她脸侧的指尖微顿,露出一抹歉意:“对不住,那日我应当不得闲。”
眼底随之掠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光,可惜沈晞不曾发觉。
她扯出一抹笑来,凝着他,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难过,可分明,如此她才能更顺畅地抽身而去。
良久,沈晞探手,覆在谢呈衍的下颌,掌心下有些突兀的刺痒,是他隐隐冒出的一点胡茬。
她笑着,低声道:“没关系,只是一次灯会,从前,我们也不是没有一道看过。”
只是,并非以夫妻身份。
当时,他是她未婚夫的长兄。
而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弟妇。
谢呈衍也顺着她的话想到去年的那场灯会,一时恍然,声线温润:“所以,当时为什么想提前知道我不过生辰的原因?”
沈晞眼睫轻颤,咬了下唇:“你怎么还记得这桩事?”
谢呈衍笑了下:“你的事,我记得都清楚。”
一句话猛地在心口砸下一记重击,无处安放的酸涩蔓延,沈晞喉间咽了下,定定瞧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可最后,只道:“你是不是还要再去书房?”
这些日子他都是如此,回府后先来瞧一眼她,或多或少地闲聊两句,最后,再去书房处理那些无休无止的杂事。
谢呈衍知晓她在转移话题,这转折生硬且不甚高明。
但也不曾戳破,顺着她的话点头:“对。”
沈晞松开他:“不早了,快去吧。”
谢呈衍没有再多留,他最后深深看了沈晞一眼,随即转身,不再留恋地走出门,踏入这场浓稠夜色。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晞一早便出了府,这些日子她本就往仁风堂去得勤,对此也没有人起疑。
一切都稀松平常。
到了傍晚,天色即将暗下去时,突然,一队轻骑自长街疾驰而过,随着马蹄踏过,一道突如其来的旨令传遍大街小巷。
“全城宵禁,不得庆贺!”
仁风堂中,沈晞忽地抬首,向外望去,上元的喜气已被这声突兀的旨令尽数喝散。
众人不知缘由,但从这气氛之中也敏锐地察觉不对,一时人心惶惶,不再停留,匆匆回了家。
温庭茂也听到动静,凑过来:“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沈晞眉心紧蹙,摇了摇头,观察了片刻,低声:“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出城。”
温庭茂:“你……”
沈晞不听他劝,快步回去收拾已备好的东西,面色一沉:“宵禁后城门一关,便彻底没机会了。”
温庭茂看着她欲言又止,立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叹了一息,不再劝阻。
对于这一遭,沈晞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先是给自己换了身衣裳,随即自仁风堂后门离开,绕进巷道。
这些日子,她与温庭茂已商议着将离开的路线暗中踩了多遍,在他的掩护下,沈晞一路甩开将军府的暗卫,直往城门而去。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畅。
可沈晞顾不得许多,天色暗了下来,长街两旁灯笼高悬发出昏黄微弱的光线,灯会早已撤去,街上人影稀疏。
唯有一队骑兵时不时巡逻而过,将仍在外逗留的行人遣散。
沈晞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循着既定的路线,向着城门紧赶慢赶,夜深人静,她一路奔走,胸腔中心跳砰然震动。
一下,又一下。
越发紧促。
终于,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沈晞绕开所有人,疾步奔出城。
城外,亦早有准备,忘忧已牵着马在此接应。
沈晞不敢过多停留,匆匆瞥了眼身后,已有寻觅她的护卫往这边走来。
她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奔驰而去。
一路向前,毫无停留之意。
寒凉的夜风拍打在面上,宛如刀割,沈晞眯了下眼,这点些微的刺痛却让她整个人格外振奋,心底紧张之余极为畅快。
正月十五,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囚笼。
自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会回来。
单薄瘦削的背影在夜色黑沉中渐行渐远,倔强得没有回头,毫无留恋。
城墙之上,谢呈衍盯着她远去的方向,许久不肯收回视线,直到视野中再也不见那道身形。
守城的护卫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俯首:“将军,依照您的吩咐,人已放出去了。”
忽而,他扯了下唇。
沈晞,他的妻。
他知晓她不受拘束,自己不过是她一时遮风挡雨的屋檐,囚不住一个天性自由的云雀。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离开。
谢呈衍双眸晦暗,仿若染上了夜色,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透不进月色。
他抬起掌心,在胸口处轻摁了下。
那里,护着他最后的念想。
随即毫不犹豫地回身,厉声下令。
“关城门。”
第64章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
满城戒严,长街上静得骇人,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
谢呈衍下了城楼,没有去解决那些让他不耐的琐事,反而先回了将军府。
大氅垂在身后,人影融入无边黑沉。
将军府前,那盏明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线,是沈晞今早离府前特意叮嘱下人新换的。
谢呈衍抬头,眸光略定了片刻,而后回到屋内。
环视一圈。
陈设如旧,没有分毫变动,仿若下一刻她便会走出来,抱紧他,嘟嘟囔囔地与他聊起这一日的闲话。
妆台上,他送她的那套首饰放在原处,沈晞没有带走,整间屋子,她只带走了她的那几本医书。
沈晞心中,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呈衍扯了下唇角,他辨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情绪,拼尽全力去回忆那点早就被抛在不知何处的喜怒哀乐。
可没有一个是他如今的心境。
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生气。
视线自家具摆设上一一掠过,分明什么都不差。
往昔十余年他也都是独身一人过来的。
如今,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罢了。
在他的身边,多出一个人的日子,才该是反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上面摆了个食盒。
谢呈衍想起来,那是临近傍晚时,沈晞遣人从仁风堂送回来的东西。
只是他一直没回府,还没来得及看。
走上前,掀开,里面竟是一碗玉珠云丝羹。
沈晞亲手所做,前段时日她就爱捣鼓这些东西,品相口味自是比不上望仙楼,可偏偏喜欢做给他尝。
想起从前那点事,谢呈衍眉眼柔和下去。
这碗羹放了太久,早已凉透。
可他没有在意,分外沉默地拿起汤匙,一口接一口,举止从容不迫。
凉透的羹顺着喉管滑下,口中没有任何滋味,却直接寒了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