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拓知晓谢呈衍的伤势,听到这话便意识到出了事,当即调转方向。
马车一路飞奔向仁风堂,沈晞叩门时,温庭茂早已歇下,过了半晌才披着衣服,慢悠悠晃出来,睡眼惺忪。
“大半夜的,谁啊?”
门一开,不曾想竟看到了沈晞焦急的面容,她浑身湿透,满手是血地立在眼前。
温庭茂指着她那双手,顿时讶然:“你这怎么回事?”
“是谢呈衍的血,他的伤口裂开了。”
沈晞一边答一边小跑回马车边,撑起伞,搭手帮着梁拓将谢呈衍带下车。
温庭茂瞧见这架势,瞌睡瞬间醒了,将身上披着的衣服穿好,把人赶紧引进来。
沈晞本想在一旁帮温庭茂给他处理伤口,但才立了不久,就被温庭茂赶了出来。
兵荒马乱了好一阵,直到这时,她才有心思去追问谢呈衍身上那伤的来源。
梁拓支支吾吾半晌,才在沈晞的百般逼问下开口。
“将军是半月前在墨州不慎遇刺,那些刺客皆是死士,见刺杀失败便自尽而亡,不知是何人所派。”
“不过,墨州关系复杂,将军要查的军饷一事又牵扯甚广,八成是得罪了某些人,借此泄愤。”
沈晞拧着眉:“半月前的伤若好好养着,怎么能成这般模样?”
梁拓垂首:“是将军听京中暗卫禀报说您被带去了国公府,将军一时着急,硬将三天的路程压在一天赶回来,路上颠簸这才让伤口裂开。将军为省时间,未重新包扎,这才……”
闻言,沈晞心头沉了下。
谢呈衍今夜出现时,她就有所猜测,此刻更是证明,果然是因为她去了国公府。
一阵酸涩的歉疚涌上,沈晞一时不知这是何心情,良久,方低低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知又等了多久,温庭茂这才给谢呈衍止住血,包扎好伤口。
在外等着的沈晞看见他,起身:“他如何了?”
温庭茂一边洗着手上的血污,一边冷哼道:“这小子遇上我是好福气,暂时死不了。”
说着,又往旁边扬了扬下巴:“去,取纸笔来,我给你药,你记下来抓药煎药去。”
沈晞不多犹豫,赶紧依着温庭茂的意思,记了一份药方出来。
可等她停笔,将这药方扫了眼,却顿时一愣:“师父,这药……”
见她存疑,温庭茂却笑了下:“你这些日子当真进步不少。”
沈晞立即了然,又回身去问梁拓确认:“他中毒了?”
梁拓也不再瞒着:“死士用的刀剑上都抹了毒,将军一时不察受伤,之前那大夫说此毒难以痊愈,虽会留下余毒,但平日里不会有任何影响。”
温庭茂听完,摆摆手:“这话若粗听,倒也没错。这毒实在诡谲,余毒虽不伤身一切无碍,但往后若是再与另一味药材碰上,便是剧毒,无药可救。”
“所以才说,他能遇上老夫,那可真是福大命大。”
沈晞盯着手中的那份药方,眉头拧得越发紧。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温庭茂一颔首:“师父,我先去煎药。”
语气平静,神色从容不见半点惊慌之态,唯有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温庭茂看着她穿梭在药柜前的身影,眼眸轻眯,颇为满意地轻笑了下。
一整夜,谢呈衍高烧未退,沈晞也在一旁守了整夜。
谢呈衍武将出身,身上本就伤痕遍布,从前瞧见,沈晞都刻意避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多探究。
可这夜守在他身边,可能出于无聊,沈晞头一遭开始细细打量起他身上的疤痕来。
这才发觉,除了刀剑伤,他的肩头,竟还有一处烧伤。
似是许久之前留下的伤疤,经年累月,狰狞不平的痕迹已渐渐淡去,几不可察。
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下了整夜的暴雨也止歇,只剩瓦檐残雨时不时落下一滴,敲打在地上。
一夜未睡,沈晞头脑由些许怔然。
盯着谢呈衍肩头的烧伤,鬼使神差地探手,指尖下凹凸不平,清晰证明着这道伤的存在。
倏然,她作乱的手被握住。
“这般好奇?”
一道低沉的嗓音落下,含着几许微哑的倦意。
第50章 “不,是想你了。”……
手被温热的掌心虚虚握住,沈晞愣怔,视线缓缓向上移去,正望见那双幽深的眼眸半睁,瞳色温柔。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直到谢呈衍再次开口,低哑的嗓音含笑:“怎么,不认得了?”
沈晞这才如梦初醒,回握住他,却笑,轻声道:“还以为你要睡个两三日才肯醒。”
谢呈衍亦扯了下唇角,目光细细凝着她的面容,发现了她眼底那片隐约的青黑,抬手,指腹在眼底轻蹭了下,不由拧眉。
“守了一夜?”
沈晞摇摇头:“没有一夜,前半夜有温大夫和梁拓在。”
说罢,握紧谢呈衍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脸皮薄,想到谢呈衍方才的打趣,一时有些挂不住脸,于是强自镇定,不动声色避开他的目光。
可目光落下,眼前又是那片光裸精壮的胸膛,沈晞眸光又是一定。
还不等再次移开,头顶却忽而落下一声轻哂,像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又没说不让你碰。”
说着,竟直接引着她的手就要往胸前放去。
沈晞耳尖顿时泛上一层薄红,恼瞪了他一眼:“看来确实恢复了,还有心思调笑我。”
随即抽出手起身,仗着他此刻受伤卧榻拦不住自己,直接转身,无视身后压抑在胸腔间的闷笑,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间走去。
“药应当煎好了,我去给你端来。”
时候尚早,仁风堂还未开张,倒是小童子忘忧早早起来打扫着庭院。
一夜疾风骤雨,枯枝黄叶落了大半,天仍阴沉着不见阳光。
忘忧正将落了一地的树叶扫在一处,瞧见沈晞走出来,惊喜地打了个招呼:“沈姐姐早,你怎么来了?”
昨夜他睡得熟,并不知这边的动静。
沈晞走向正煎着药的炉子,瞧见他颔首解释:“早,我遇上了拿不准的伤病,昨夜才跑来劳烦师父治。”
忘忧一听,扫地的动作顿住了:“什么伤这么急?”
沈晞正小心将药锅取下,没有来得及回答他。
忘忧走近,打量她两眼,稀奇:“沈姐姐,你很热吗?”
沈晞一边倒出药汤,一边疑惑抬眸:“这大清早的,怎么会热?”
忘忧凑近看着她,指了指她的耳朵,天真道:“可你耳朵都热红了哎。”
不说还好,这一说,沈晞又瞬间想起这缘由来,瞬间更是连带着红了一截脖颈。
两人离别前的确闹得有几分不欢而散,吵来争去没个结果。
但谢呈衍离开的这三月间,偶尔想想,两人似乎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而且每一遭,他似乎都让步了。
将过往相处一点点抽丝剥茧,沈晞对他们这权宜之计而成的夫妻,心中逐渐有了定数。
尤其是昨夜,他冒着寒夜风雨朝她而来,将她揽在怀中的瞬间。
沈晞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几分想他。
可在忘忧这个孩子面前,哪里好说这些心思,沈晞只能涨红着脸点点头,望着面前的药汤,平静道:“被热气熏的。”
忘忧那般机灵,怎么会被她一句话唬过去,疑惑:“可你刚刚出来的时候就红了……”
沈晞也不再给他解释,抬眸瞧了他一眼:“庭院扫完了?我记着师父今日好像要查你识药。”
被她一提醒,忘忧瞬间把脑袋耷拉下去,哀嚎一声:“怎么办啊沈姐姐,我还是分不清白术和苍术,它们俩也太像了。”
沈晞低身端起药碗,看了他眼,莞尔道:“我可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端着药回了房中。
房内,谢呈衍倚在榻边,半披衣衫,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的某处,似乎有些怔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晞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只早起的雀在落了大半叶子的树枝间蹦哒,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她收回视线,走近,轻声问:“还要睡吗,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两人同榻而眠时,沈晞就发觉谢呈衍睡眠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警觉睁眼,难得能有个好眠。
是以,她听见窗外鸟鸣,便下意识想到了这点。
可谢呈衍没有回首,视线仍盯着那只鸟,低声道了句:“你跟他们,相处得很好。”
唇边还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可眉眼却是一贯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