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
倏地,一声厉喝分外突兀地惊断了这一幕。
不等沈晞循声望去,下一瞬,腰间竟多出一只坚实的小臂,将她不由分说地按进怀中。
随即,眼前的视线被一片温热的胸膛遮掩,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双脚已踏上地面。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发懵,耳畔忽地响起一阵嗡鸣,像是高悬在陡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可夏日傍晚,仅有些许微风。
她被谢呈衍揽在怀中,对这瞬间的恍惚有片刻怔神,直到腰际的手臂收得越发紧,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将军府的后花园。
忽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爬那么高想做什么?”
“纸鸢被挂在树上了……”
莫名其妙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沈晞先是下意识顺着谢呈衍的话去回答,可忽然回过神来,从他怀中挣出来,一把推开。
“倒是我想问,你在做什么?”
沈晞不禁有些恼,不过是爬树取个纸鸢,哪里又惹了他不快,竟那般凶,还不由分说就将她掳了下来。
她退开几步,一抬眸,却不经意对上谢呈衍的眼睛。
其中眸光闪烁,一种格外陌生的情绪从他眼中流出。
沈晞忽地怔了下。
半晌,意识到什么:“你方才担心我会掉下来……不,还是怕我自己跳下来寻死?”
谢呈衍听到某个字眼时,眉头明显紧了紧,但仅片刻,便低下眼睑,恰到好处地敛去情绪。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纸鸢挂在树上让下人取下来便是,你又上去折腾什么?”
语气算不上温和。
沈晞也不答,方才他眼底的那抹异样虽转瞬即逝,可她还是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面对抬眸一瞬,便重新归于冷静的谢呈衍,沈晞讥笑了下:“放心,我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做自寻死路那么蠢的事情。”
话落,沈晞不愿同他多说,也不再纠结于那只还挂在树上纸鸢,径直转身离去。
如此,忽略了谢呈衍在听到她那句话时,眼底翻涌而起的波澜。
他眉梢下意识压低,面色沉得骇人。
惜命?
上辈子,她分明就做了她口中那样的蠢事。
方才她一袭红衣坐在高处,恍惚间,谢呈衍好似又看到了前世的场面。
甚至唇角的那抹笑,都一模一样。
前世今生仿若在那个瞬间交叠。
他一时不察,竟被此蛊惑,没能收住心绪。
谢呈衍不由按了按眉心,眸光扫过枝叶繁茂间卡住的那只纸鸢,负手而立,淡声吩咐下人。
“去,把夫人的纸鸢取下来。”
那厢,沈晞闷闷回到房中,把纸鸢的事早已抛到了脑后,心思一直被刚才谢呈衍的反应占据。
那般惊慌,几乎是瞧见她的瞬间便疾掠而上,还有第一声厉喝,完全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分明就是存着某种怕她想不开,一跃而下的心思。
那点高度即便是跳下来,顶多也只是伤筋动骨,断然没到丧命的地步。
可谢呈衍却那般慌张。
莫非,他是怕她寻死吗?
但她分明惜命得紧,即便被他软禁在府中,也都在想法子好好活着,从没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极端之举。
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担忧。
沈晞不免在心中如此腹诽道。
忽地,她又想起之前吵架时谢呈衍无意说出的那段话。
他曾说,自己寻死觅活从陡崖一跃而下,死生不顾。
当时沈晞只觉得这句话是他在胡言乱语,但今日这般一思忖,沈晞忽然意识到什么。
顿时眸光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
如今这个僵局,再不济也狼狈不到哪里去。
倒不如,赌一回。
至于谢呈衍,自花园回去后先是去书房处理了些公务,以此渐渐平复心绪,直到傍晚,才踏着月色,去了沈晞那边。
夜凉如水,草木簌簌。
谢呈衍披着一身皎洁月色踏入房中。
入眼,便见沈晞仅着一身素白中衣,端坐在榻边,眉眼低敛,手中正把玩着什么。
她神色专注,被一旁的火烛映得半明半暗,却依旧难掩姿容秾丽,身后乌黑的青丝垂落而下,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谢呈衍眸色微动,走到近前,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怎么坐在这里,不歇息吗?”
沈晞听到他的动静,没有抬头,只神态自若地收起手中的东西,而后才起身。
下一瞬,那双纤纤玉手已搭上了谢呈衍的外袍,为他宽衣解带,眉眼低垂,音色温柔。
“我在等你。”
谢呈衍眉心一拧,觉出不对:“晞儿?”
沈晞却认真解着他的腰带,眼尾微微垂下去,显得几分无辜:“怎么了?”
“你有事要同我说,对吗?”
对她这样时不时主动的靠近,谢呈衍早已有了前车之鉴。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几乎瞬间就挑破了她的目的。
沈晞闻言,眉间果然轻轻一跳,半晌,才缓缓启声:“谢呈衍,我的确想同你说一件事。”
她语气平静,唯独,没敢看他的眼睛。
谢呈衍将她这点反应纳入眼中,略一挑眉,沉声:“嗯,何事?”
沈晞咬着下唇沉吟片刻,终于,眼底划过一丝决绝,开口。
“谢呈衍,我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中,做你报复谢闻朗的刀,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番话格外清晰地落在房中,气氛似乎瞬间冷了下来,谢呈衍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已缓缓收紧。
可沈晞只略略一蹙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忽地抬眸,瞳色透亮,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灼眼的微光。
“让我见温庭茂。”
谢呈衍狭长的眼眸轻眯,拉着她的手,俯身靠近:“你见他做什么?”
沈晞没有躲闪,神色温柔地看着他:“我如今在府中没人能说得上话,想见他聊聊天,不好吗?”
视线交错,她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柔情,谢呈衍勾起一抹没有感情的笑:“晞儿,只是这样吗?”
“当然。”
沈晞眨了眨眼,没有犹豫,抬手圈住谢呈衍的腰,脑袋枕在他胸前蹭了蹭。
“你不是也知道他是谁吗?早在你派人调查沈望尘的时候。”
谢呈衍没有拒绝她的投怀送抱,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将掌心覆在她脑后,低声:“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你成婚前,我见了仁风堂的小童子忘忧。他说,有人去青州查某件事惊动了温庭茂,这才让他来了京城。思来想去,这事定然与沈府有关,再后来,想到沈望尘在城阳山是见了你之后,才有了癫狂之相。”
沈晞平静地将所有的猜想说出口,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谢呈衍,这并不难猜。”
谢呈衍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声:“我们晞儿,果然很聪明。”
随即,沈晞头顶落下一声愉悦的低笑,连带着胸腔起伏震动:“温庭茂的身份,也是这般猜到的?”
沈晞不瞒他:“我第一回 去仁风堂就发现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木雕,是我阿娘的手艺。”
说完,她顿了顿,往谢呈衍怀中缩得更紧,叹了一声,“他是我阿娘的师父,谢呈衍,我想我阿娘了。”
谢呈衍轻抚在她脑后,眸光略暗了几分,宽慰:“明年清明,我陪你去祭拜她。”
沈晞摇摇头,埋首在他胸膛中,声音中夹杂了些许哭腔:“可我想见温庭茂,他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记得我阿娘的人。我很想她,想找人聊一聊她。”
谢呈衍将她圈在怀中,力道紧了紧:“晞儿,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沈晞闷声道,“谢呈衍你双亲健在,不懂失去阿娘的心情,况且,你也不认识她。”
这段话真切落入谢呈衍耳中,他的瞳色瞬间幽深几分,烛火映不进那一片漆黑的眼底。
良久,他不曾开口,摩挲着沈晞后颈的指腹也渐渐停了下来。
直到沈晞再次打破沉默:“谢呈衍,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就让我见他吧。”
可她等到的只有谢呈衍的一声喟叹:“晞儿……”
对于她的心思,谢呈衍再清楚不过,什么想念阿娘都只是一层借口,一旦见到温庭茂,接下来,她定然又要想法子离开。
她始终不肯乖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