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撞得鼻梁一酸,踉跄两步,短暂失神间,瞄了眼谢呈衍的背影,不合时宜的一幕倏地从脑海中闪过——
男人长身而起,晨光熹微之中,精壮的背肌上抓痕刺眼,是她一晚的成果……
嗡地一下,红了整张脸。
谢呈衍下意识回身要扶,见沈晞双颊绯红。
他微微皱眉,会错了意,只当是她养在闺阁,鲜少与外男接触的缘故,于是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沈晞自然也察觉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错开目光朝谢呈衍背后看去:“将军为何不继续往前……”
话还没说完,沈晞就已经看到了答案。
层层叠叠的树枝掩映后,残雪未净,有位女郎从檐下经过时不慎脚底打了滑,刚巧被瞧见的郎君扶了一把。
或许是事发突然,忘了分寸,那郎君拦腰一搂,手掌几乎盖过了女郎的大半边窄腰。
“没事吧?”
那位女郎顺着力道站直身子,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郎君。”
话虽如此,可手里还是攥着郎君的衣袖没松。
郎君没有责怪她失态,弯腰捡起女郎刚才脱手的方帕,细心拍去上面的雪渣,笑意明朗地递给她:“下次可要当心,不是每次都能遇上我的。”
女郎接过帕子,颔首掩唇,亦轻笑了一下:“郎君此话不假,想来是我这一年的好运都攒在今日了。”
这场面本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一场风流韵事。
然而,从沈晞他们的角度望去,正好看清了这桩风流事的男主角——谢闻朗。
这可真是不凑巧了。
谢闻朗出身名门,样貌身姿在京城中数一数二,少不得有姑娘家春心萌动,暗送秋波,沈晞也偶然撞见过几次,但从来不曾声张。
他虽被宠得随心所欲惯了,在这种事上却格外知晓分寸,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举。
所以沈晞实在生不出什么波澜,不觉得愤怒,也没有任何失落,总归还是信他。
而谢呈衍作为其中的局外人,更是再平静不过,负手而立,只若有若无地扫了眼沈晞的反应。
沈晞默不作声地回望两眼,扭头就要走。
谢闻朗如何做,那是他的事情,而她跟未婚夫的长兄一起在这听未婚夫的墙角,又算怎么一回事?
可没想到,谢呈衍错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大有想让她继续看下去的意思。
沈晞本就心虚,更是不愿在这种两方都难堪的情况下见谢闻朗,又向另外一边挪去。
她躲避意图太过明显,谢呈衍似有所觉:“怎么?在闻朗面前,胆子也小?”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沈晞没有回答,只顾着离开。
可下一瞬,身边的人竟然直接开了口,低沉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如霹雳在沈晞头顶响起:“谢闻朗。”
沈晞瞪大了眼,脚步一顿。
谢闻朗果然朝这边看过来。
“大哥?还有,晞儿?你怎么也在这……”
看到沈晞的刹那,谢闻朗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瞬间慌了神,把半截衣袖从那女郎手里拽回来,也不管她站没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跑向沈晞。
“晞儿,你先别走,你听我解释!”
沈晞倒是想走,可被他的好兄长拦着,能走到哪里去。
眼下躲都没处躲,她只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略幽怨地悄悄斜了谢呈衍一眼。
谢呈衍注意到沈晞的不满,头一次见她对自己有除了惧怕之外的反应,并不恼,反倒坦然受下。
待谢闻朗到了近处,已暂且顾不上他大哥,只一心打量沈晞的神色,却看不出她是怒是恶。
尽管头一次被沈晞瞧见这种事情,可依照他和朋友们之前聊闲时学到的经验,姑娘家们虽面上不显,但心里肯定都会吃味,这时候就得细心哄着。
“晞儿,我刚才就是看见那人快要摔倒了,才上去扶了一把,我根本不知晓她是谁,也没有其他什么的关系,你千万莫要误会。”
沈晞当然不会误会,笑意温柔:“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就在这里等你,又不会走。”
谢闻朗谨慎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埋怨或是不喜,顿时松了一口气。
果然,他的晞儿跟寻常姑娘家就是不一样。
谢闻朗笑着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一旁的兄长,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好奇道:“晞儿,你又怎么会跟大哥在这里,我不是专门让人陪着你吗?”
沈晞从容应道:“这园子虽好,可惜我受不住冷,想着回宴上去,便让那小丫鬟给你传个话,如今看来应是你们二人错开了。她走前虽也给我指了条路,不曾想还是兜兜转转了半天,幸好遇上了谢将军。”
这番说辞,算不得假话,却也全非真话。
谢呈衍眸光微驻,显出几分正色。
她不动声色编谎的本事当真信手拈来。
谢闻朗好奇地寻他探究,谢呈衍也没戳穿,施施然点了头:“正是如此。”
说罢,往前走了几步。
玄色衣袍擦过一束花枝,连带着树上其他的枝桠也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一团细雪扑簌而坠,恰巧落在沈晞的后颈,些微碎雪顺着脊骨滑下,激得她不由阖眸打了个冷颤。
意识被寒凉占据的片刻,潮湿梦境中的一角碎片翻上,沈晞莫名想起梦中那道如积雪冷冽的声音。
“这是惩罚。”
第5章 分寸“顺道引路,算不得照顾。”……
惩罚?
对她说谎的惩罚吗?
沈晞猛地睁开眼,寒冷刺激下,头脑格外清明。
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那罪魁祸首已然越过自己,从容向前,她眼中只剩一道宽肩窄腰的背影。
沈晞捏紧了指节。
几步开外的谢闻朗没有发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晞儿你病刚好,怎么能在这园子里天寒地冻地站着,还好大哥肯帮忙照顾晞儿。”
谢呈衍并未承这个情,眼皮微掀:“顺道引路,算不得照顾。”
说着,侧身扫了眼屋檐下怔怔立在原处还不肯离开的女郎。
无需开口,仅一眼,上一刻还对谢闻朗望穿秋水的女郎绞着手中的帕子,紧咬下唇,对他矮身行了一礼,忙不迭走了。
在谢呈衍面前动小心思,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这厢,谢闻朗因为兄长毫不留情的话略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又满心满眼都惦记着沈晞,压根没发觉身后的动静。
可沈晞却目睹了这一切。
目光越过谢闻朗,落在那道负手而立,如松如鹤的清贵背影上,不禁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谢呈衍肯对她有几分好颜色,当真是全看在了谢闻朗的面子上。
这样的处境于她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沈晞分不清,只循着本能,离他越远越好。
“呈衍,你原来在这儿躲清闲,可让舅舅好找。”
随着声音传来,凝滞氛围被打破,只见有一人腰佩玉环,锦衣华服,踩着窸窸窣窣的碎雪自斜前侧走出。
男人走到近前,双手搭上谢呈衍的肩,将他打量一番,重重拍了两下:“嗯,看来这段日子没松懈。”
“你回京之后,舅舅还没来得及同你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今天终于有机会,走吧,陪舅舅去前堂喝两杯。”
谢呈衍稍微移步,退开男人双臂圈住的范围,沉声:“舅舅。”
身边的谢闻朗整个人都蔫下来,不情不愿地跟着叫了声:“舅舅。”
听到这个称呼,沈晞顿然明了。
谢闻朗的母亲薛氏是娘家这些同辈中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一母同胞的一兄一姊。
这位被谢呈衍二人唤作“舅舅”的应当便是薛氏的胞兄,薛家长子薛洪明。至于那位阿姊,则是当朝东宫的生母,母仪天下的薛皇后。
薛洪明并没理会谢闻朗,继续对谢呈衍说:“边境的事我都听说了,此役凶险,虽在北蛮手里吃了点亏,但你时机判断精准,用兵张弛有度,倒也没辜负我对你的教导。”
早就料到薛洪明的反应,谢闻朗也不上前去凑热闹,往沈晞身边挪了挪,小声嘀咕:“舅舅还是这样,就知道偏心大哥。”
他不乐意听薛洪明对谢呈衍灌输的那些长篇大论,文绉绉的,听着就牙酸,也就大哥每次能耐心听下去,还时不时地随口答上几句舅舅提出来的问题。
对谢闻朗来说,吃喝玩乐和哄晞儿开心可远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他转头问沈晞:“晞儿,明日想去马场玩吗?”
“马场?”沈晞应付着他的话,却忍不住心思,偷偷望着谢呈衍那边的动静,“何处的马场?”
谢闻朗扬起兴致:“是前年我大哥大胜归来后皇上赏赐给他的马场。可那地方大哥之前一直藏着掖着不许人进去,我这半个月软磨硬泡,费了好大劲,他才终于点头让我进去跑马玩两圈。我也带你一起进去,看看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