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剩下的话被堵回口中,面色不悦,但毕竟在人前,不便与她多耗功夫,偏首与邻座的夫人继续攀谈起来。
不多时,圣驾方至。
沈晞随众人伏地跪迎,再起身时余光一扫,却并未瞧见谢呈衍和沈望尘的身影,心头不由一紧。
可御座之上的皇上似乎并未注意到两人的缺席,如常举杯开宴。
觥筹交错间,谭王起身敬酒:“臣弟远在封地,多年未见天颜,今日一见陛下更盛往昔,实乃江山之福。”
皇帝也难得见这个弟弟一面,自然是好兴致,在谭王的恭维寒暄中又开怀多饮了几杯。
殿内暖香浮动,君臣尽欢。
眼看高堂之上的皇帝一杯接一杯酒水下肚,谭王这才施施然停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子楚承伯,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遮掩,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可忽然,一支冷箭自殿外破空而来,风势锐利,倏地射下谭王手中的酒盏,箭矢掠过,虎口赫然被擦出一道血痕。
瞬息之间,变故陡生,酒盏落地瞬间,只听破风之声乍然响起,殿内烛火明灭摇曳,竟有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地倾压而下。
“护驾!”
不知是谁率先惊呼一声,席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刺耳的尖叫后知后觉地响起,惊慌而逃。
谭王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双目戾气翻涌,捂着虎口的伤。
方才那一箭再偏半寸,便直刺咽喉。
他咬牙切齿:“好一个楚承伯,居然一心想置本王于死地!”
侍卫迅速护着谭王向后躲去,门客急跟在其身侧,不忘安抚:“王爷放心,我们早有准备,待事成之后人任由王爷处置。”
闻言,谭王冷哼一声,目光却于喧嚷之中精准地钉在楚承伯身上。
女眷席间同样乱作一团,一众夫人贵女能有几人见过刀光剑影的场面,顿时如同受惊鸟雀四散奔逃。
沈晞混在人群中,一时被推攘得跌跌撞撞,勉强才与青楸搀扶着站稳。
忽然,不知又是哪位贵女被旁人猛地一撞,竟直直向她跌来,沈晞下意识顺手一扶,踉跄两步看清此人面貌后,才发觉眼熟,竟是面色惨白的五公主楚仪。
“救我……”
楚仪被吓得魂不附体,慌乱间抓住她的手腕,如同救命稻草死死不放,指尖几乎要嵌进沈晞的皮肉,掐出一片薄红。
半身重量都朝她压过来,沈晞双膝一软,险些没站稳。
混乱之际,倏地又有一箭离弦飞出,径直向她们两人刺来,可楚仪惊缩着无知无觉。
沈晞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慌乱间余光一扫,隐隐约约只看到那放箭之人手腕处一抹红一闪而过。
可她顾不得许多,身边被一个死死攀着的楚仪拖累,用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
纠缠间,那支箭已近在眼前。
下一刻,一道身影飞扑而出。
“小心!”
瞬间,沈晞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扑倒,护进某个滚烫的怀抱,那支箭堪堪偏离,只掠下她寸余长的发丝,可沈晞还是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楚仪因紧紧拉着沈晞的手腕,也被那力道猛地一掼,顺势踉跄着跌坐在地。
“铮”的一声,利箭深深刺入身后宫柱,箭尾仍不住震颤。
“晞儿?”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沈晞抬眸一瞧,这才发觉扑过来的人是谢闻朗。
他一只手紧紧护在她的脑后,眉宇间涌着焦急之色。
沈晞定了定神,扶着他的手臂借力半支起身,摇头:“放心,我没事。”
谢闻朗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确实没有受伤之处才放下心来,搀着手将人扶起。
待两人站定后,转眼才瞧见一旁的楚仪,她自幼长于后宫,谢闻朗也只偶尔见过几面,与她并不相熟,但还是上前伸出手:“殿下可还安好?”
楚仪眸光定定落在他脸上,愣了一瞬,才把手放入他的掌心,顺势站起。
可偏在这时,沈晞不知被谁猛地拽了一把,不由后退数步,待再次站稳,却发觉自己已与谢闻朗彻底冲散,隔着重重人影,她未敢妄动。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箭雨过后良久再无动静,殿中陷入死寂。
金殿首座,皇上被紧紧护在一众禁军身后,神色却不见惊惶,视线扫过一派狼藉。
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忽然,披甲执锐的大批军士涌入金殿。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观察着局面,一时间,空气仿若凝滞。
可此时,被侍卫护在身后的谭王却直起身,在一众拥趸中缓缓大步上前,不紧不慢地扫视当场,最后对着楚承伯开口:“太子殿下,臣不远万里入京,特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瞬间,如水入油锅,惊起一阵讶然。
“父皇!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楚承伯惊慌失措,三两步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可还未来得及再辩解什么,下一瞬便觉天旋地转,头脑昏沉。
见他如此,谭王隐忍多日的笑终于肆无忌惮地于面上浮现:“殿下,感觉如何?”
“你……你做了什么!”
不只是楚承伯,整个大殿之中,上至九五帝尊,下至侍奉宫女,几乎都在这短短一时间,涌上剧烈的眩晕。
沈晞也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侵扰,太阳穴阵阵发紧,眼前一黑,没忍住向旁倒去。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探来,稳稳扶住了她。
沈晞栽入一个略冰凉的胸膛,下意识扶住对方的手臂,却只探到坚硬冰冷的玄铁。
冷意顺掌心刺激头脑,她恢复了片刻清明,身体却猛地一僵。
方才,她身后分明没有人。
这人又是何时过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身后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微微俯身,以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当心。”
灼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起一阵微弱的波动。
是谢呈衍。
沈晞放松些许。
幸好是他,无论如何,总归不会丢了性命。
“张嘴。”
还没反应过来,一粒药丸已经被他喂进口中,微凉的指尖在沈晞唇上一触即分,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舌尖已泛起苦涩。
谢呈衍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听话,咽下去。”
沈晞眉尖轻蹙,许是她此刻头脑不甚清明,又或许是他的话语仿若某种蛊惑,身体下意识没有多少抗拒,药丸就这样顺着咽喉一路滑下。
她只感觉脑海混沌,无力思考,只能阖眸勉强撑着,羽睫颤动,最后一丝理智无法控制身体的瞬息,紧紧攀住了谢呈衍递来的一只手臂,这才堪堪站稳,
如此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沈晞察觉萦绕在头脑的不适渐渐褪去,理智与思维恢复,她直起身,虚扶身旁的宫柱,推开了谢呈衍。
直到此时,她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甲胄,与方才涌进大殿的人一般,同作军士打扮,头盔罩下,只清晰露出一双眼,没有任何阻隔地望向她。
那双眸子黑沉,深邃如墨,却隐去晦暗,夹杂着某些沈晞看不明白的情绪。
沈晞有些疑惑,方才不还正在与她疏冷避嫌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探究,谢呈衍敛眸移开眼,食指竖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厢,金阶之上,仍在对峙。
不知谭王说了些什么,楚承伯跪倒在龙袍之下,忍着不适极力辩驳。
谭王叹了一息,轻轻摇头:“殿下啊殿下,撇清得如此之快,真是罔顾臣多年情谊。”
“你闭嘴!”楚承伯瞬间怒目而视。
谭王却冷笑一声:“楚承伯,本王当真小看你,拥立你做东宫多年,本王功劳苦劳哪个不占,可你竟反手算计。你敢说方才那第一箭不是你的授意,不是奔着取本王性命来的?!”
“父皇莫听他危言耸听,儿臣与今日谋乱毫无干系!更不知他所为何意!”
“好一个不知!”谭王也不在他身上费工夫,“陛下瞧瞧,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皇上跌在座中,拧眉扶额,从头至尾未发一言,没有理会谭王和楚承伯两人的推诿,只一双鹰眼盯着谭王步步踏上阶来,沉声问责。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谭王接过侍卫递来的剑,三尺寒刃于烛火中冷光隐现:“臣弟自然知晓,无外乎成王败寇。”
“难为你遮遮掩掩多年,你说,朕该如何奖赏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