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旁人也给得起。”谢呈衍说着顿了顿,“除此,还可惹她欢笑,予她喜乐。而我,不过一介莽夫。”
都说择良木而栖,相较之下,他委实算不得良木,她也必不会舍本逐末。
她胆子那样小,那样怕他,又那样……喜欢谢闻朗。
楚承季不曾想会听到这样一番言论,在他的印象里,谢呈衍一贯是个冷情冷性孤高自傲的,何时还会去想这些,开口时不由卡壳。
“你……你倒也不必如此自谦,罢了罢了,想法子帮你回绝了就是。”
这日谢呈衍难得私下饮了酒,往日除非必要,他从不碰酒,这东西迷人心智,他最不喜事物脱离自己掌控,连自己的思绪也不例外。
楚承季只当他大事将成,也陪着小酌几杯,可谢呈衍这人即便放纵也不痛快,三两杯下肚便克制地停了下来。
回去时,楚承季好心让下人套辆马车送他,却被谢呈衍挥手拒绝,他偏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也不知犯了哪门子邪。
楚承季也不拦着,他一个武将,走回去指不定都没个头疼脑热,就当是强身健体了。
等谢呈衍冒着大雪一路独行,再次回府时,梁拓正巧也赶了回来,他递上一封密信。
“将军,您之前让查的沈家,有消息了。”
沈家,又是沈家。
果然酒能惑人心智,竟总能与他不愿多想的人扯上关联。
谢呈衍伸手接过,薄薄的一封信捏在指尖打量片刻。
当初是他对沈晞此人多加探究,这个总是在他梦境中出现的人,脱离了他所有的掌控,他始终想不明白,也最忌这种失控,所以才必须打探清楚,一寸寸捏入掌心。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可最终,他却没有拆开。
谢呈衍近乎冷漠地将那信放在燃起的火烛之上,火舌瞬间舔上,一点点吞没了信纸,只留下一堆灰烬。
“往后,沈家的事无须再同我说。”
理智清明时,他不愿与沈晞再有任何牵扯。
可他的梦却偏不如愿。
梦中,依旧是国公府,依旧是那个人。
是夜,月上中天,是个难得的满月。
比上次见面,沈晞清瘦了不少,单薄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谢呈衍难得回一次国公府,自上次谢闻朗重伤已过去了一年有余,他瞧见那背影,忽然想起偶尔听见下人们嚼舌根的传言。
谁也没想到谢闻朗那次善举救下的人,竟是皇室的五公主。
这五公主是先后所出,唯一一个留下来的女儿,自小被皇上太后如珠如宝地宠着。
此回被谢闻朗救下,芳心暗许,一打听发现他早成了婚也毫不在意,竟吵着闹着要求谢闻朗休了沈晞,停妻再娶。
这要求实在胡闹,皇帝本不同意,但耐不住五公主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甚至以绝食相逼。皇帝实在宠爱得紧,唯恐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这才明里暗里向国公府施压。
得知这消息时,先前最不喜沈晞的薛氏却第一个不同意,当场拉着沈晞的手承诺,国公府绝不休妻。为此,还专门托人请宫中一心礼佛的姐姐薛皇后从中劝说。
风风雨雨地闹了足有三月,始终没个定数。
这些事谢呈衍略有耳闻,并不奇怪这桩事的主人公半夜未眠,站在院子里散心。
他无意打扰,可正要离开时,沈晞却忽然回首,发现了他。
这夜月色清朗,她一身红衣立在月下,无端妖冶。
见是他,沈晞并不意外,反而轻笑着打了招呼:“兄长也来赏月吗?”
原以为受那些事情影响,她多少会心涩郁郁,可这打眼一瞧,分明神色如常,唯独眼下隐隐一片青黑,略显得疲惫。
谢呈衍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轻应了声。
“在京城,难得能瞧见这么大这么亮的圆月。”沈晞往旁错了一步留出位置来,“让兄长见笑了。”
鬼使神差地,谢呈衍走上前,立在她身旁。
月色下映出两道沉默的影子,又被月光柔和,模糊了边界。
沈晞抬头看着月亮,无所事事地找话题:“听闻兄长久驻幽州,那里的月亮与京城可有不同?”
“无论幽州或京城,都是同一轮月。”
他垂首,却无意掠见沈晞有些遗憾的神色,忽地一顿,再开口时,转了态度。
“虽是同一轮,但也不甚相同。”
闻言,沈晞果然双眸一亮,好奇地追问:“有何不同?”
被她这样一问,谢呈衍不知如何回答,他在京城一向来去匆匆,哪里有闲情仔细看过月亮。
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编下去:“幽州的月,比京城要旷远许多。”
“这样啊,真好。”
笑意盈在沈晞眼底,无边羡慕,比今夜月色还亮上几分。
谢呈衍隐隐觉察出不对,开口问道:“可有事需要我帮忙?”
沈晞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垂下眸,不禁沉思片刻。
“说来,还真有一件事,应当只有兄长能帮上忙。”
谢呈衍毫不意外,引着她继续说下去:“何事?”
下一瞬,沈晞忽然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笑意温柔。
“即便您平日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但还是希望兄长能多笑一笑,能一直平安顺遂。”
猛地,谢呈衍心头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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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冬至忽然,他很想再见她一面
那夜,谢呈衍没多久便先一步离开,终究没等到月落西天,红日初升。
他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未再关注那位弟妇后来如何。
直到两天后,谢闻朗慌乱地闯进了将军府,一把拦下他:“大哥!大哥,求你帮帮我,晞儿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哪里都找不到!我信不过家里,我只能来找你了……”
谢呈衍不清楚事情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还是停下手里的事,帮着谢闻朗找。
最终,他于城外断崖旁发现了那道身影。
她一身红衣飞扬,衣袖在狂风中翻飞,身后是万丈高崖。
见到他来,她轻轻笑了下:“兄长,又见面了。”
谢呈衍面沉如水:“回来。”
沈晞充耳不闻,又往崖边退了半步,娇弱的面容上罕见地显出倔强:“那夜的月亮很好看。”
“听话。”
谢呈衍向她伸出一只手,步步向前逼近。
察觉到他的意图,沈晞唇角微微勾起,继续往后退,彻底站在断崖边,半截裙摆悬在空中。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口中喃喃了一句话。
谢呈衍没有听清,还不等他追问,下一刻,眼中那袭红色的身影忽然纵身跃下。
猛烈的风扬起红衣,好似一面旗帜,没入云雾。
瞬间,他疾掠上前,指尖只来得及触到一抹冰凉的袖缘,自手心一滑而过。
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断崖边的疾风呼啸而过,自空握的指间穿梭。
他没能拉住她,只差一点点。
心沉沉坠下,谢呈衍倏然惊醒,不知被梦还是被醉意激出一身冷汗。
窗外,天际隐隐泛白,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十指。
忽然,他很想再见她一面。
*
冬至,笼罩京城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尽,天边难得露出一轮暖阳,金光倾斜而下,冬雪渐次消融。
皇上这日于京外城阳山宴请百官,念及是冬至,特意恩准百官携家眷一同赴宴。
沈家也得了恩旨,天未亮便忙碌起来。
出发当天,沈晞在青楸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上了马车。
那日,她到底还是没有跪足两个时辰,才跪到一半,父亲沈广钧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消息,匆匆赶回府,中断了这场无理取闹的责罚。
但沈晞还是因此病了一场,双膝在雪地中跪得久了,足足养了十日才能堪堪下地行走。
腿脚未好彻底,走起路来仍旧隐隐作痛,沈晞从房中出来走到府外的马车旁,不过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她额上就已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在青楸细心,特意在马车中备了软毯,如今她的腿受不得寒,一冷更如针扎般锥心刺骨。
车马于府外静候,沈晞出来得早,江氏几人仍忙着收拾,她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车上等。
轻揉着双膝缓解疼痛,她的目光下意识飘向了窗外,冬日晨雾未散,将整个京城笼在其中,只有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尚未到市集开市的时候,路上行人寥寥。
忽然,沈晞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
零星行人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一束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自踏出沈府开始就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沈晞状似无意地挪动视线,向来源处寻去。
意料之外地,她瞧见了一双衰老浑浊的眼睛,带着探究打量,直直地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