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夫人,是属下僭越了。”
沈晞并不为难他,目光定在信封上,正是谢呈衍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吾妻亲启”。
亲眼见到这四个字后,沈晞忽地意识到了手里这封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时间,恍若千斤重。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谢呈衍,他仍在昏睡,些微天光照在他苍白的面上,相比起五年前,他瘦了许多。
“夫人,您要不……还是别看了。”
梁拓见她看出些什么,适时劝道。
可沈晞却没有听,回眸,将手里的那封信拆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上书如下——
“吾妻沈晞,见字如晤。
昔年,吾以机谋斫心,负卿良多,愧对结发之义。吾妻本云中青鸾,当饮朝露,翔九霄,吾却锁之囚笼,此乃平生至憾。
今大限将至,唯盼卿纵翅沧海碧霄,觅良人,筑新巢,岁岁安宁,长乐未央。倘有来生,愿作庭前梧桐,荫卿半生清梦。
哀恸长辞,伏惟珍重。”
果然,这是谢呈衍的一封遗书。
遗书。
沈晞胸口发闷,像是心尖沉沉坠着铁块。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但也不敢再去看第二遍,最后只能平静地合上书信。
梁拓见她不对,笨嘴拙舌地宽慰:“夫人您别担心,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
沈晞扯了下唇角,只是这笑看着颇为勉强:“我不担心,只是有些累了。”
梁拓哪里会信:“夫人……”
沈晞却看着他:“你不信吗?”
她因熬了一夜,眼底已血丝爬上,可眸光异常清亮,转向谢呈衍:“我一定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们之间还有账没清算,没那么容易了断。”
梁拓一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了话题,同沈晞叮嘱了几句军营中需注意的地方。
而后,便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沈晞手里还捏着那封薄薄的遗书,胸口萦绕着说不清的情绪。
眸光落在病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形,走近,握着他的手。
谢呈衍掌心有经年累月习武而成的薄茧,粗粝不平。
她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叹了一息,极轻极淡的声音落在寒凉空气中。
“谢呈衍,你之前不是说要锁着我,囚着我,不准我离开你么,怎么现在却要放手了?”
“谁允许的?只要我不答应,谁允许都没有用。”
沈晞的掌心紧紧握起,那封信被她皱皱巴巴地捏着:“谢呈衍,你听到了吗,我不许你放手。”
“我不同意。”
话音才落下,沈晞忽然察觉那只手竟被牢牢地反握,握紧抓牢,力道出奇的大。
诧异抬眸,却见方才还昏迷着的人竟已缓缓睁开眼来,视线没有聚焦,茫然地落在沈晞身上。
口中正喃喃:“晞……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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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晞: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了!少在那儿作妖[白眼]
梁拓:我咋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呢(挠头)(一把揪住小五的脖领子)
第70章 原来有一个人,曾希望他……
谢呈衍足足昏迷了四日,在没有意识的这段时间中,他不受控制地堕入一场幻梦之中。
这梦来得蹊跷,又分外熟悉。
一如六年前他回京前的那次重伤。
正是那一遭,他在梦中提前见到了从前素未谋面的沈晞。
后来又一路目睹她被众人相逼,跃下悬崖。
不过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梦到过其他,便也随之淡忘。
可这一次昏迷,竟然又续上了五年前的那场梦。
这次的梦,始于军营,与现实如此相似,他遭遇敌袭,被敌军一箭刺入胸膛。
而后便是连日抢救,待他伤势稳定转醒后,才知晓自己曾命悬一线,若非军医请了昔日老友快马加鞭地赶来救急,否则自己怕是要藏身黄沙。
谢呈衍听罢,自是要亲自面见这位神医。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温庭茂。
之前谢闻朗遭遇匪患重伤时,国公府请的也是这位大夫。
不想竟然会有如此缘分,谢呈衍微讶,撑起身,郑重道谢。
可温庭茂却扶住,制止了他的动作:“将军这一谢,老朽受不起。”
顿了顿,温庭茂才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叹道:“老朽年事已高,这双手抖得厉害,已然不中用了。将军的箭伤实则是我那徒儿上手清理,老朽受不得将军这一谢。”
谢呈衍沉眸,顺势问下去:“温大夫的徒儿在何处?”
温庭茂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略闪烁了下:“近日军营中多伤员,她便请缨帮着救治去了。”
神态中的心虚没有瞒过谢呈衍,但他没有戳破,只道:“如此,谢呈衍代全军将士谢过您师徒二人大恩。”
谢呈衍的伤口中毒,恢复得缓慢,每日都需换药清创。
然分外诡异的是,每一次换药都好巧不巧地碰上谢呈衍昏睡的时候,等他醒来后,伤口已处理妥当,却不见人。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谢呈衍始终没亲眼见到究竟是谁给他换了药。
而且,枕戈待旦多年,他向来睡得浅,怎么可能会出现有人近身换药,他却无知无觉的情况。
一次两次是偶然,可次数一多便不对劲了。
他心中警惕,唤来梁拓一问,才知来换药的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
“沈大夫这些日子在伤兵营帮着军医看诊,忙得脚不沾地,每回到半夜才能挤出闲来给您换药。”
梁拓还急着为那人辩解,“将军,属下盯了这人有几日了,他除了闷头治伤,其它的一律不多碰,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大夫,没有任何反常!”
谢呈衍眼眸轻眯了下,目光投向伤兵营的方向,心思微转。
为了确认,这日夜里,谢呈衍特意没有饮下梁拓送来的汤药,早早躺在床上守株待兔。
一直等到过了子时,谢呈衍才听到自己的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交谈低语。
一道声音是巡营的梁拓:“沈大夫,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夜不会过来了。”
“将军的伤势需得每日换药,耽误不得,今天没注意时候才来晚了。”
想来这位便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声音听着温和,无端带着点书生气,年岁并不大。
窸窸窣窣,帐帘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谢呈衍阖眼假寐。
那人脚步放得很轻,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边来,从容沉静,一听就知道这人这些日子一直如此。
那人将手里提着的灯放到旁边照亮,逐渐凑近,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要去解谢呈衍的衣物,呼吸喷洒在脖颈上,带起一片痒意。
谢呈衍装睡时断然没料到,不过是换个药竟也能被此人换得这般折磨。
当即蹙了下眉,一把抓住在他胸前作乱的手,猝不及防睁开眼来。
那人猛地低呼一声,向他看来。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谢呈衍顿时也是一怔,尽管她刻意伪装了番,可谢呈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个人,分明与他那位早亡的弟妇,样貌如出一辙。
当年,是他亲眼看着她从断崖跃下,后来在崖底还寻到了那具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骨。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会在此处相见?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懈了几分,谢呈衍下意识低喃了声:“弟……妇?”
她没有回应,但看着他的目光分外惊恐,半晌才转开眼,瞥向一旁没有被动过的汤药,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
从他掌心抽出手来,起身:“将军怎么没喝药?您身上的毒不容小觑,药一日都不可断。”
沉浸在她死而复生中的谢呈衍反应过来,往后靠了下,打量她:“你倒是个有趣的,说你胆小,却敢在药里给我加迷药,说你胆大,却到三更半夜才敢偷偷摸摸地来。”
沈晞只一味地低着脑袋反驳:“并非迷药,只是将军需要休息,才多加了几味安眠之物。”
什么安眠之物能让他彻底睡死过去,连个谎都编不好。
谢呈衍嗤笑了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忽而又想起京中的谢闻朗,不由开口:“在你‘死’后,我那弟弟一蹶不振,只顾着借酒消愁,成日宿于青楼之中,拉着一个同你长得几分像的舞妓唤你的名字。谁也劝不动拉不走,一喝醉,逢人便问有没有瞧见他的‘晞儿’。”
谢呈衍缓声说罢,去看她的神色,却见沈晞眼中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