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了抬着眼皮,看了看沈承元,冷笑一声:
“礼物倒是还有点意思,贿赂也贿赂完了,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承元坐立不安地踌躇了半天,皱着眉头开口道:
“我宫里有个宫女。我想给她裁两身秋冬穿的衣裳,料子要好一些,只是我不知道女孩喜欢什么式样的。”
沈静安方才还懒洋洋地垂着眼皮,一副半睡不醒的样子,听到沈承元这么一说,眼神忽然亮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什么,什么宫女?我三哥开情窍了?”
沈承元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不过是体恤下人罢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别瞎说!”
沈静安一副我不信的表情,两眼弯成月牙笑道:
“包在我身上,只是……你得让我见见她长什么样。”
沈承元恼羞成怒:
“别胡闹。不过是……不过是一点下人的小事……”
沈静安耸了耸肩:
“反正你也没有婚配,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你想跟她好,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净胡说!”
沈静安狡黠一笑道:
“三哥,你先别急着脸红,女孩子想穿的好看,肯定得叫人量体裁衣。她也得过来,我才能给她的身子量尺寸是不是?”
似乎也有些道理……沈承元犹豫道:
“我事先说好……她……她是个异族,不太懂宫廷礼节,也不太说得懂官话,若是有冒犯,不要同她计较。”
沈静安脸上挂着小狐狸般的笑容:
“哟,这么快就护上短了。要不要我替你告诉她……你的心意啊?”
“不要!不是……我没什么特别的心意……”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还能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啊,我都懂的。”
沈承元一扭头,只见一本《莺莺传》大大咧咧地放在书架上,嘴角没忍住抽了抽,沈静安就欺负李美人不识字。
“怎么,三哥也对我书架上的书有兴趣?要不我借你看看?这种东西都说不让看,但实际上大家都看过了。”
“不必了,不必了,四妹妹你也这么大了,好歹也收敛一些,像个端庄的公主吧。”
沈承元红着脸,心想妹妹肯定是乱七八糟的闲书看多了,才胡乱揣测他。
沈静安把那小猫雕像拿起来看了看,吸了口气道:
“咦,你说这小猫雕像雕的还怪不错的,好像跟我的小猫一模一样,宫里谁有这么有意思的手艺?”
“就是我说的那个宫女雕的,我不过看她有几分才能,才赏赐她些东西罢了。”
被妹妹连着笑话了好几句,沈承元最后闹了个大红脸,讷讷从玉鸾宫里走了出去。
怎么现在人人都觉得他和林曜有什么……沈承启平日里就没个正形,整日里爱同宫女调笑,那般觉得也就算了,现在就连四妹妹也这般揣测。
回到鹤亭宫里,站在书桌旁,沈承元一低头,只见那宣纸上的墨已经干了,他看着那纸上的骑鹿少女,颀长背影晕染出一圈墨迹。
半晌后,他将将回过神来,动手把那小画裁下来,悄悄地裱好,夹在了他最爱的海错图志里。
他把海错图志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手指轻轻抚过那小画,上面的背影是林曜呢……
想到林曜骑着鹿,夹在一群怪模怪样的鱼里,沈承元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晓真公公进来收拾染了墨的宣纸,被这笑声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心想真是好怪,沈承元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一般,怎么戳弄也不吭一声,今日里是中邪了么,竟然看个海错图志还能嘿嘿笑了起来。
第19章
那上面不就是一堆怪模怪样的鱼么,有什么可笑的。
晓真公公看着他直纳闷。
他也不多嘴,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收拾完,转身便去了耳房,林曜已经彻底住下了,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给我起来!”
“晓真,你叫我干什么?现在我又没活……”
她打了个哈欠,原本想补个觉好好安抚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结果还被晓真公公给叫起来了,可真是好坏。
“我问你,三皇子殿下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方才见他看着书无端发笑。”
“我怎么会知道,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
这问题问得林曜颇为不耐烦,怎么沈承元笑一声也跟她有关系啊?什么屁大点的小事都要来找她,晓真究竟脑子里想什么呢。
她梗着脖子反驳道: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又不熟。”
“你还嘴硬!明明都……”
话说了一半,晓真公公又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既然林曜缺心眼到这个地步,他也没必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林曜瘫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觉得她跟沈承元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明明就不怎么熟。
沈承元说的官话,她最多也就只能听懂一半,每次都是似懂非懂的回应他,他还时不时就要来考察她的功课,这怎么亲近的起来?
而且就算她在这个宫里是彻头彻尾的异类,进了鹤亭宫后,渐渐地从别人的眼神里也能看出沈承元地位高,她地位低,不得不听他话的道理,只是私下能稍作轻狂一些,沈承元不同她计较罢了。
她若是无聊了,也可以拿他解解闷儿。可是这样的关系注定是做不成朋友的。
况且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杀掉李思齐。
林曜小声嘟囔:
“人又不能一天到晚整日里想着玩,总得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对吧。”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些。”
她冷冷斜了晓真公公一眼,她心中也知道晓真希望她能学着整日里老老实实,像斑鸠点头一样给别人端茶倒水,可那不是她的志向。
鸽子怎么会知道雌鹰在想什么呢,她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光是能杀得了那个把她掳进宫里的李思齐,就连真龙天子,她也能啄一块肉下去。
晓真公公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笑道:
“罢了,你也不适合去想那些太复杂的事,只要老老实实把这几年混过去,到了二十五岁就能回家了,我还指着你给我家人问好呢。”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晓真公公苦笑:
“太监和宫女可不一样,没有能回家的那一天,再说我都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可回去的。”
“不就是下面没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晓真公公用袖子掩着脸,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又斥声道:
“那个野蛮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我不想回去,你别说了。”
她无视了晓真公公的难过,只在心底盘算着如何离开这里去储秀阁踩点,毕竟无迹无踪地杀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三言两语把晓真气走,她刚放缓呼吸,准备绕开走来走去的下人们悄悄出门,就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向她走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和表情,避免被发现异常之处。
进来的是一个微胖的妇人,脸上挂着油滑的笑容,交流了三两句,她才得知来的是玉鸾宫的姑姑,要带她去见公主。
她心中疑惑,自己跟公主哪来的关系,她找她做什么,虽心中犯嘀咕,但也只乖顺地去了。
林曜刚走进玉鸾宫,便觉得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拱了拱,她一低头,一只小黑猫正蹭着她的裤腿,亲热地发出喵喵的叫声。
她动手把它抱起来,揣在怀里,小黑猫看着瘦,抱起来沉甸甸的。
林曜抱着猫,一路走进了宫殿。
沈静安穿着一身黑,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也涂成了黑的,她见到林曜,脸色一下拉了下来,不高兴道:
“你抱着我的猫干什么?”
她的小黑猫平常给她抱一下都不情不愿,每次都是她强行把它按在怀里,可今日怎么在林曜的怀里这样乖。
侍女告退后,沈静安快速伸手逮住猫,桀桀怪笑了两声,道:
“你叫什么?”
“林曜。”
公主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好嫂子,叫我殇璃公主。”
林曜并不知嫂子是什么意思,以为那是沈静安的口头禅,只点了点头道:
“殇璃公主。”
沈静安被惊了一跳,她没想到林曜竟然对嫂子二字如此泰然自若,想必是早已把沈承元视作囊中之物了吧。
她咯咯笑了起来,道:
“好嫂子,可真有你的。”
林曜只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静安的黑眼圈看,不错,看起来很有威慑力,感觉能把敌人吓得掉头就跑,回头她也这样化上。
沈静安笑着说了一连串什么转世,什么神之类的官话,林曜根本没听懂,但她生怕别人把自己当成傻子,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