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烛愣住,她设想的回答里没有这个,反应慢了半拍,“……我姐以前偶尔会说觉得自己要消失了,兴许工作压力很大吧。”
刘玉人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你报案了吗?”
“还没,我想先自己找找看。”
刘玉人浅笑,“你真是独立自强。不过要是遇到太棘手的问题,找人帮帮忙也没什么,毕竟现在正是要大家携手共渡难关的时候。”
“……是的。”
刘玉人:“这几年大家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你看我,其实我以前在前线的,后来和雨人打,腿坏了被调到这里,平时就和大家聊聊天,日子也很有意思。有时一些意外也能带来新风景。”
真是个乐观善良的人。
向烛的愧疚之心叠加了,神情愁苦起来。刘玉人误会了,温柔地安慰她:“心里有什么难过的直接说吧,没关系的。”
也许是因为刘玉人真的太过温柔,又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她太累了,向烛心口涌起一种浓烈的情绪,她下意识答道:“我觉得自己太弱小了……”
话刚说出口,鼻子发酸,向烛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节曾经沾血的地方依稀浮现出那种可怖的红痕,向烛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摩挲,“我是我姐带大的,以前就总是要她照顾我,现在想帮她,能做的事情却很有限。我想变得更勇敢、更努力,可我又很懒惰、胆小、任性,还爱哭脆弱……我总是改不掉……如果我姐的妹妹不是我就好了……”
如果是像那位叫初飞的小姑娘一样会异能的妹妹,或者是像那个林队长一样可靠强大的……灯姐应该都会过得更好吧?
刘玉人望着她,“我听得出来你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有你这样在乎亲情的家人,谁都会觉得很幸福的。而且哪个人没有缺点?在现在这样的世界里,还能用心想去关怀、照顾别人,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真的。”
她要是真有这么了不得就好了。
向烛心中不认可,表面还是点点头,“谢谢,您太会夸人了。”
说完以后心情确实稍微平复了些。怕待久了多说多错,向烛想赶紧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抱歉,我得赶紧回家了,晚上还要给老板发PPT。”
刘玉人含笑点点头,“好,那以后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可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过来都行,我一直等人跟我聊天呢。”
向烛暗舒一口气,“好,谢谢。”她纠结了下,加了句“拜拜”。
向烛背着包,尽量平稳、平和地往外走去。
终于完全走出派出所时,向烛觉得自己像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浑身乏力,肚子也很饿。她出门前只吃了昨天剩的卤菜。
她在门口打车回家。
坐在车上时,向烛打开定位一直盯着看。姐姐的定位依然显示在原地,动也没动。
不仅不吃她,居然还这么听话……
司机车子开得稳当,向烛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最终还是没能抵住,靠着后背睡着了,抵达目的地时司机将她叫醒。
原本蓬乱的头发更乱了,像杂草一样往各个方向长。
向烛关上车门,又打开手机重新进入宠物照顾APP,那个白色的小圆点仍然显示在绿色的安全区内,灯姐还在家里,甚至和她在车上看时是同一个位置。
是像早上一样躺在原地没动了吗?还是饿昏过去了?
向烛焦虑起来。
看不见实在让人焦心……要不她也去买个摄像头?放在家里就自己看应该不会暴露什么,可万一有人捡到她手机刚好点开看……
向烛在忧心忡忡中回到了家。她关上门,感觉恍如隔世,放松的同时,脚掌的酸疼也慢慢涌上来。
“喵~”粮长奔到鞋柜上喵喵叫,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脚前。
向烛浅浅一笑,用手抚过它柔软的脑袋,“肯出来啦?想我了吗?”她脱下背包,低下身换鞋,“姐,我回来了。”
即使姐姐不会再回答她,向烛还是习惯性地问候。
她看向客厅,白净的地板上只剩刻着粮长名字的名牌。
逃走了?
向烛心一颤,她往灯姐的卧室走去,“姐?灯姐?我给你带饭回来了。”
向烛趴到床底,又摸过衣柜后面的缝隙……仔仔细细将两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一点蓝色的痕迹。
她走到阳台,阳台从左到右摆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盆栽,黑色的栏杆上攀缘了一大片绿色,风车样的五角小白花缀满其间,正对着栏杆外绽放。
向烛开始翻花盆底。过度紧张的脑袋让她已经顾不上思考合不合理,但凡有缝的地方她都下意识翻一下。蹲在茉莉花盆旁边时,向烛从栏杆间往外瞥到熟悉的蓝色。
她的体积比原来小了数倍,像一滩蓝中带红的泥巴打在旁边卧室的外墙上,正缓慢往邻居家的方向蠕动。
向烛的头又开始疼了,她站起身,双手撑住栏杆,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道:“姐!快回来!我找到吃的了。”
蓝色的软泥继续前行。
向烛的心咚咚狂跳。
万一死人了……都是她的错……
她走到阳台最边缘,脚踩在栏杆缝隙间,拿着晾衣杆去够向灯,大半个身子都弯了出去,语声急切:“姐你听话,快回来!”
晾衣杆刚碰到灯姐的身体,她仿佛被吓到一般抖了一下,突然从墙面剥离下来,向烛伸出杆子赶紧接住,灯姐沉重地挂在杆子上,向烛失去平衡,整个人翻出去,手在慌乱中抓住了栏杆。下滑过程中她撸掉一串络石的绿叶和花,掌心火辣辣的。
灯姐紧紧裹在晾衣杆上。向烛悬在半空中,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拽着她,胳臂像快要脱臼般疼。
第6章
手指被压变形,和栏杆紧贴的地方发白,凸出的络石花藤硌得掌肉难受。
向烛试着往上提了下身子,手马上就撑不住颤抖起来。她简直像在拍什么动作大片,只可惜主演不够强壮,能拉住灯姐还挂在这里已是极限。
脚下空无一物的感觉很怪异,很恐怖,向烛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攥紧栏杆,再低头去看团在晾衣杆上的灯姐,“姐!从我身上爬上去!”
看到脚下空荡荡的瞬间她就开始头晕了,整个人好像在飘晃一样,恐高的向烛将头猛抬上去。
灯姐这次终于老实听她话了,开始慢慢往上挪动。
冰凉的液体攀到腿上时,向烛打了个激灵。
向灯缓缓向上,向烛咬牙坚持,看到蓝中带红的身形挤过栏杆缝隙时,她心生喜悦,然而下一刻却看到灯姐就那样往前走去。
“姐!拉我上去!姐?”她仍然压着嗓子。
蓝红色的团块往外一挪一挪,完全消失在她眼前。
向烛挂在外面,另一只手也伸上去扒住栏杆,整个人斜歪着。现在比先前多了个支点,可她依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自己举上去。
灯姐居然将她丢下了……
她嘴角一扁,委屈的眼泪划过脸颊,坠落下去。
灯姐真的还能变回来吗?这两天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又是去捡尸块,又跟警察撒谎……以后说不定会坐牢,她的人生兴许会因为这样的选择结束,甚至马上就要结束了。
向烛的手臂僵直酸疼,手指更是又热又痛,大臂开始发软。
她要死了。
洁白的花朵在清风吹拂中抚过她的指节,柔软冰凉。
向烛看向风车样的小花。
这株络石花是向烛和向灯回老家玩时挖回来的野花。
姐妹二人从小跟着父母去了外省,多年来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向烛不想跟多嘴多舌的亲戚们寒暄,向灯就带她去山里闲逛,络石花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向烛看到它缠在一棵枯掉的小树上,白色小花像星星一般缀满绿叶间,有种清新的漂亮。她指给向灯看,向灯就说要挖它回家。
明明网上买一棵就好,非要在山里挖,向烛不能理解,但还是陪着向灯小心翼翼刨了几个小时的土,将底下的根挖得很完整。两个人指甲缝里都是泥巴。
灯姐经常有这种“一时兴起”。向烛一般当时都不太能理解,许久之后再回忆时才觉得温馨快乐。正是这些“一时兴起”,让她这个无趣的人拥有了很多有趣的回忆。
向烛的人生规划里一直都有姐姐。在蓝雨降临以前,他们约定以后攒够钱就去山林里开间民宿,挣得少也没关系,重点是每天都可以在有花有草的地方散散步、喂喂蚊子。
蓝雨降临以后,两人的目标就变成了好好活着、安稳度日。
如果姐姐不在,一切才真的没有意义。
即使灯姐现在看起来是个冷漠的怪物,可体贴果敢的她还沉睡在里面不是吗?
向烛吸了下鼻子,稳住心神后又开始尝试:她猛提一口气,左手往上一抓,抓到了跟右手一样高的位置,身体更加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