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国公匍匐在地,痛心疾首,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老臣教子无方,皇上息怒。”
皇帝看起来很不高兴,沈若辞心里隐隐担忧,若是袁子逸惹怒皇帝,牵连到她爹,那就大事不妙了。
想到这里,她乖巧地将右手放入元栩掌中,掌心温热,半晌之后皇帝才反手将她拉入车中。
袁子逸惊觉身边一空,再抬头时,身边已不见了沈若辞,一时间心头空落落的,是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袁国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失魂落魄的儿子推上了马车。
二人坐定后,袁子逸如梦初醒般,扶着父亲的双腿跪在他面前,“父亲,你帮帮我……”
袁国公眉目冷淡,低头看了看儿子,冷哼一声,“子逸可知道,举报沈相的神秘人是谁?”
袁子逸茫然地摇头,他没有心思思考这个问题,他只希望父亲能帮他一次,“求你了父亲……”
袁国公气闷,长叹一声。心中冷笑,终究是年少无知,若成大业,还怕没有女人!
*
马车上沈若辞绷紧了身子坐在车厢内,空气中安静得出奇。
她的手仍被皇帝握着,大掌下边宽厚温热,烫得她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燥热……
元栩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修长的身子半倚着车壁,手脚舒展,周身都透着慵懒的贵气。
沈若辞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她不敢开口要求皇帝什么,只能任他随心所欲地握着自己的手。
父亲这些年来孑然一身,一心为朝廷建功立业,立下战功不计其数。十几年来呕心沥血,这心路历程怕没人能比皇帝更加清楚。
若皇帝少不更事无法明辨是非也就算了,可如今皇帝明明就是个大人了,站起来都快高她一个头,怎能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沈若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猝不及防掌心一阵痛感,疼得她“啊”的一声,差点没将皇帝的手甩开。
皇帝一直冷着脸似在沉思,周身都透着淡漠疏离。
车轱辘碌碌前行,沈若辞脑中嗡嗡作响,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又惹怒了他。
车中一时静得出奇,沈若辞提起胆子,轻声问道,“臣女可是做错了什么,惹皇上不开心了?”
这一声示弱,元栩面色稍缓,凝着她的眼问,“如今你是朕的人了,为何还要与别的男子牵扯不清。”
沈若辞鼻头一酸,什么别的男子,袁子逸与她青梅竹马,若不是这次意外,恐怕都要定亲了。
皇帝长指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眼神冷得透着冰渣子。昨日她从宫中出来后就去国公府推了议亲一事,今日袁子逸的出现纯属偶然,她又如何能控制?
沈若辞咬了咬牙,低声辩白,“臣女并没有……”
她的手掌还疼着,眼中有泪光,被她强压了下去,双眸看起来水光潋滟。
元栩心头一软,“嗯”了一声,忽然伸过长臂,拦着她的腰将人捞到了身边。
沈若辞与他肩并肩坐着,男人身子硬邦邦的,浑身都是陌生的气息,她略显局促,心跳慌乱。
第10章
“让朕瞧瞧……”他若无其事地翻看她发痛的手掌,轻轻地揉了揉,“还疼吗?”
“嗯”,沈若辞娇娇地应了一声,她最怕疼了,何时受过这种欺负。
元栩自小习武,又上过战场,力气比寻常人要大上一些。他不过轻轻一使劲,这女子就疼得快哭了,未免有些娇气。
心里这般想,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温声道,“以后不许想着别的男人,更别想朕会让你嫁人。”
她情绪恹恹地点了点头,国公府怕受父亲牵连,已跟她划清立场,议亲的事就此作罢。那日寿宴上,她跟袁子逸之间说清楚了,就此分开,彻底断了过去的情谊。
今日她在牢狱中亲眼见到父亲的处境,当时就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弄出来,其他的事暂且不表。如今她独身一人,也不怕辜负别人了,“皇上,那日您让沿沿回去考虑入宫的事,沿沿现在已经有了答案,随时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皇上就冷漠地打断她,“此事暂且不谈。”
“可是……”她还想说下去,但触及元栩冰冷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
皇帝拉着她的手揉了一会,漫不经心地问道,“沿沿可知道,沈相叛国一事,是谁揭穿的?”
听皇帝提及父亲的事,沈若辞猛地抬头与他对视。
元栩只是看着她,神色从容淡定,却不接着往下说。
沈若辞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父亲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情,想必日常中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因此若论及谁举报的沈相,她丝毫没有头绪。
所幸皇帝并没有吊着她的胃口,只沉默一会,就说出了此人,“是袁国公。”
沈袁两家的关系,虽说不上有多亲密,但绝对算不上交恶,沈若辞一时难以置信。
但让更让人吃惊的是,皇帝告诉她这件事,这究竟是何目的?倘若他的话是真,袁国公为何要这么对自己的父亲?明明两家都要议亲了。倘若他的话是假,那皇帝是为了离间沈家跟国公府?这又出于什么目的呢?
恐怕这事要告知父亲,才能有定夺。
元栩似乎读懂了她的吃惊,轻描淡写地往下说,“沿沿不必吃惊,朕只是想告诉你,沈相一事关系复杂,绝非朕一人说了算。沈家忠心于朕,也要让众人都看到才是。”
沈若辞细细地把皇帝的话品了一遍,然后垂下眼帘,咬了咬牙温顺地回答,“臣女听皇上的。”
以前从沈相口中,沈若辞觉得小皇帝性子刁钻古怪,又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而今接触下来,不得不感叹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这人明明就心思复杂,高深莫测得很!
这席话模棱两可,含糊其辞,说到底就是不放沈相出来,当真狡诈得很。父亲仍身陷狱中,此时正是任人拿捏的时候,她也只能恭顺服从暂且屈服于他……
元栩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天气闷热,这附近有座避暑山庄,沿沿随朕一起去吧。”
皇帝喊她小名,一声接着一声,喊得极其顺口。沈若辞脸上不显,心中别扭得很。这本该是亲近之人的叫法,皇帝看起来彬彬有礼,实则脸皮厚得很。果然只如她爹所说,是个没皮没脸的狼崽子!
避暑山庄依山傍水,山腰上有几处瀑布,似雪白玉带流淌下来,凉意浸润,化作涓涓细流入了山庄寒潭。
竹室依着寒潭而建,水声潺潺,凉风袭来,清凉沁骨,暑意顿时消解了大半。
下人们陆陆续续将菜肴端上来,很快摆满了一桌子。
沈若辞自生病之后,每逢夏日便是食欲不振,进食很少。今日看着一桌子的珍馐佳肴,只吃了几口,就不再动筷。
相反地,元栩似乎胃口极好,慢条斯理地品尝。沈若辞就算吃饱了,也没好意思提前离席,只能干坐着等他。
等了一刻钟之后,侍女过来将碗筷收拾干净,又送上两碗甜品。
纯澈透明的蓝色琉璃盏里,二三个圆滚滚的荔枝,冰雪晶莹浑然可爱,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沈若辞小尝一勺,冰冰凉凉的,瞬间沁透心脾。入嘴酸甜可口,想必是加了乌梅汁和蜂蜜,伴着荔枝的香甜在唇齿间回转,甚是爽口。
目之所及,湖光山色,水声鸟语相伴,琉璃盏中的凉饮很快被一扫而空。
沈若辞低头看了看见空的杯底,意犹未尽。元栩站在竹室长廊下逗着画眉鸟,沈若辞视线微调,落在元栩的琉璃盏上。
岳常安擅长察言观色,走上前用元栩的琉璃盏换下沈若辞的空盏,殷勤道,“沈姑娘请用,后厨还有许多,需要再让人送来。”
沈若辞小心翼翼地朝廊下望过去,皇帝正在给画眉鸟喂食,看着心情甚是愉悦,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吃东西。
天气热,透明的琉璃盏外壁沁出许多水珠。若是不冰了,吃起来风味会差许多。她吃着喜欢,也没有客气,道谢后就准备开吃。未曾没吃上一口,那蓝色的琉璃盏忽地被人从眼前夺走了。
沈若辞错愕地抬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元栩俊容绷紧,神色冰冷地站在她面前。
那盛着荔枝凉饮的琉璃盏被他随手一扔,碎在了角落里,语气也冷冰冰的,颇为不满,“朕让你吃了吗。”
沈若辞没想到元栩会为这点小事动怒,忙起身后退了两步,身子抵着栏杆,手脚拘谨,窘迫地回道,“是臣女贪嘴了……”
元栩心头一颤,见那女子低垂着眼眸,浓密的长睫卷翘秀丽。双唇温润,被那冰寒的凉饮激得嫣红透顶,娇嫩欲滴,好像在引人采撷。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问,“这荔枝凉饮真有那么好喝?”
沈若辞松了一口气,如实回答,“真的好喝,皇上可以试一下。岳公公说还有……唔……”